手替裴瑾年擦掉了十八年的距離。
裴騁拍了拍兒子的肩："裴衡不是你的爸爸。他是你叔。也不算叔——他跟我們裴家沒有血緣關(guān)系，是撿來的。"
一家三口抱在一起。
姚紫萱哭。裴騁笑。裴瑾年的眼眶也紅了。
裴德昌端著酒杯，站在旁邊，笑得老淚縱橫。
裴衡站起來。
椅子倒了，發(fā)出一聲鈍響，沒有人回頭看。
他走過去。腳步不穩(wěn)，膝蓋發(fā)軟，心臟在胸腔里跳得發(fā)瘋，每一下都撞著肋骨疼。他抓住裴騁的胳膊，指甲掐進(jìn)西裝面料里——
"你為什么假死？"
"十八年。你們?nèi)チ四睦铮?
"為什么——"
裴瑾年的手推上來。
不是推。是一個帶著全身力氣的撞擊。掌根砸在裴衡的胸骨上，他整個人向后倒，后腦勺磕在桌角上，太陽穴一陣嗡鳴。
"誰允許你用這種語氣跟我爸媽說話？"
裴瑾年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十八年。
五千八百四十天。
裴衡躺在地上，看著天花板上的水晶燈。燈光刺眼，刺得他眼淚流出來。胸口那個被推的地方開始痛，不是皮肉的痛，是更深的地方——心臟——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，擰，像擰毛巾一樣往外擠最后一滴水。
他張了張嘴。沒有聲音。
視線模糊。天花板上的燈像水底的太陽，歪歪扭扭地碎了。
最后聽見的聲音是裴德昌的笑："好了好了，別跟他計較了，一家人團(tuán)聚，開心的事兒——"
然后什么都沒了。
……
手機(jī)還在枕頭底下震。
裴衡躺在宿舍的上鋪，盯著天花板。
風(fēng)扇吱呀吱呀地轉(zhuǎn)。
他把手伸進(jìn)枕頭底下，摸到手機(jī)。翻蓋機(jī)。屏幕上跳著"爸"兩個字。
他按下接聽鍵。
"衡衡——"裴德昌的聲音從聽筒里炸出來，帶著哭腔，"你哥、你嫂子出車禍了！在市中心醫(yī)院——你快來——"
裴衡閉上眼睛。
上一世，他聽到這句話，渾身的血都涼了。
這一世。
他把手機(jī)放到耳邊，呼吸平穩(wěn)。心跳六十二下每分鐘。
"我知道了。"
他掛掉電話，坐起來，下床，穿鞋。
路過洗手臺的時候，他看了一眼鏡子。
鏡子里的年輕人面色平靜。
沒有眼淚。沒有慌張。沒有那種天塌下來的絕望。
有的只是一雙很安靜的眼睛。
安靜到冷。
裴衡扯了扯嘴角。
他拉開宿舍門，走進(jìn)走廊。走廊盡頭的窗戶開著，風(fēng)從外面涌進(jìn)來，帶著七月知了的叫聲和操場上草皮被太陽烤出來的焦味。
他走下樓梯，步伐不急不慢。
出了校門，右手邊就是公交站。
他等了四分鐘，上了302路車。
車上人不多。一個抱著孩子的中年女人坐在前排，孩子在哭，女人手忙腳亂地哄。一個老頭拎著菜籃子，韭菜從縫里探出頭來。
裴衡在最后一排坐下。
他看著窗外的街道往后退。
二〇〇六年的夏天。街道兩旁的行道樹剛被修剪過，陽光碎在樹葉縫隙里，斑駁地落在柏油路上。
他記得這條路。
上一世他打了十三年的這條路——騎著電動車載裴瑾年上下學(xué)，車筐里放著書包和午飯盒。冬天手凍得裂口子，握不住剎車把手。有一次差點(diǎn)撞上一輛面包車，裴瑾年在后座嚇哭了，回家跟裴德昌告狀:"小叔騎車太野了。"
裴德昌劈頭蓋臉罵了他一頓。
"你連個孩子都看不好，還能干什么？"
裴衡扭頭，不再看窗外。
三十八分鐘后。
市中心醫(yī)院。
裴衡在急診大樓門口站了一會兒。
玻璃自動門開開合合，冷氣從里面漏出來，帶著消毒水和碘伏混在一起的刺鼻味道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走進(jìn)去。
***在負(fù)一樓。
樓梯間的燈是白色熒光管，其中一根壞了，明滅不定，每隔幾秒閃一次。裴衡的腳步聲在樓梯間里回蕩，一下，一下，一下。
拐過走廊盡頭，他看見了裴德昌。
五十五歲的裴德昌蹲在***門口。頭發(fā)花白，穿著一件洗得發(fā)舊的格子襯衫，領(lǐng)口扣子沒扣正。他的手在發(fā)抖，膝蓋上夾著一根沒點(diǎn)著的煙。
聽到腳步聲，裴德昌猛地抬頭。
他的眼圈通紅。
"衡衡……"
上一世，裴衡看見父親這副樣子，撲上去就跪了。膝蓋砸在**石地面上，疼了一個禮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