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我年輕的時候就認識她?！彼f，“她家在鎮(zhèn)上，我家也在鎮(zhèn)上。我們是一個中學(xué)的，她比我低一屆。她那時候是學(xué)校宣傳隊的，跳舞的，長得好看。我在操場上看到她，穿一條白裙子，頭發(fā)扎著馬尾辮，風(fēng)一吹，頭發(fā)和裙子一起飄。我那時候十四歲，什么都不懂，就覺得好看。”
林晚沒說話。她爸很少跟她說這些事。在她眼里，她爸是一個很克制的人，不會輕易流露感情。
“后來我們就好了?！彼掷^續(xù)說，“好了七八年。我上大學(xué)她沒上，在鎮(zhèn)上的棉花廠上班。我每個周末回去看她，坐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，再坐四十分鐘的公交車。那時候不覺得累，只覺得高興?！?br>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***逼我去相親?！彼职褵熎?，又點了一根，“***說她配不上我，說她是農(nóng)村戶口，說她在廠里上班沒前途，說她家里窮。我跟***吵了很多次，吵到最后，我也煩了。我跟她說了，她沒哭，也沒鬧，就說了一句‘我知道了’，然后就走了。”
“你就這么讓她走了？”
“我就這么讓她走了?！彼值穆曇舻土讼氯?，“我那時候年輕，覺得外面的世界很大，覺得我還會遇到更好的人。我后來確實遇到了很多人，一個比一個好看，一個比一個聰明，一個比一個有文化。但你知道嗎，晚晚，那些人沒有一個像她那樣，什么條件都不講，什么要求都不提，干凈利落地就走了?！?br>她爸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看著窗外。窗外是灰蒙蒙的天，有幾只麻雀在晾衣架上跳來跳去。林晚看著她的父親，忽然覺得他老了。不是那種一天一天慢慢變老的，是一下子就老了。他的鬢角全白了，額頭上三道深深的抬頭紋，眼角全是魚尾紋。他的手背上有一塊一塊的老年斑，指甲蓋發(fā)黃，指關(guān)節(jié)粗大。
“你知道她后來過得怎么樣嗎？”林晚問。
“知道一些?！彼终f，“她跟我分手以后，在鎮(zhèn)上不好找對象。你知道那種小地方，人人都知道你談過戀愛，人人都知道你跟誰談過，正經(jīng)人家不愿意要。后來她嫁了一個跑貨車的司機，那個人離過兩次婚，帶著兩個小孩。她不嫌棄他，對他好，對他的小孩也好。”
“那她臉上的傷呢？”
“有一年他們坐公交車進城，車子著火了。她男人踩著她翻窗戶跑了，她沒跑出來。等她被人救出來的時候，臉已經(jīng)燒壞了?！?br>林晚的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壓住了，喘不上氣。
“她男人呢？”
“那場火以后沒多久就跑了。跑了就再也沒回來。她把那兩個小孩養(yǎng)大了，供他們讀完書，找了工作，結(jié)了婚。小孩不認她了，嫌她丑。她一個人過到現(xiàn)在?！?br>客廳里很安靜。掛鐘在墻上滴答滴答地走，走得很慢，像老人走路。
“她想跟你結(jié)婚嗎？”林晚問。
“她不想?！彼终f，“我說了好幾次，她都不答應(yīng)。她說她老了，不想折騰了。我說我折騰了一輩子，不想再折騰了。她說你還年輕，你還可以找別人。我說我找過了，不想再找了?！?br>“后來呢？”
“后來她松口了。她說結(jié)婚可以，但要有條件。”
“什么條件？”
她爸看了林晚一眼，那一眼里有種說不清的東西。不是慚愧，不是心虛，更像是一種坦蕩?！八f彩禮，還要我每個月給她六千塊錢工資。”
林晚以為自己聽錯了。“工資？”
“她說她不做免費保姆?！?br>林晚張了張嘴，想說什么，又不知道說什么好。她見過撈女，見過拜金女，見過那些把婚姻當(dāng)生意做的女人。但那些人都有一個共同點：年輕，漂亮，會撒嬌，會耍手段。廖姨不一樣，她不年輕，不漂亮，不會撒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