追光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陸妍惜像換了一個人。。早讀課，陸妍惜沒有像往常一樣把英語書立在桌上擋著臉打瞌睡，而是真的在背單詞。她嘴唇翕動著，手指一個一個地點著單詞表上的詞，背完一列還翻過去自測了一遍，把不會的用紅筆圈出來?！澳闶遣皇前l(fā)燒了？”方念伸手摸她的額頭。：“別鬧，我今天要背完這個單元。你上次背完一個單元的單詞是什么時候？……初一？你也知道啊?！?。她把紅筆圈出來的單詞抄在便利貼上，貼在課桌右上角。然后翻開數(shù)學(xué)書，把上周潘老師布置的課后習(xí)題從頭到尾重新做了一遍。遇到不會的，她拿筆敲了三下額頭——這是她的習(xí)慣動作——然后翻到教材對應(yīng)的例題，對照著步驟一步一步推。，看了一眼她的草稿紙，眼鏡片后面的眼睛眨了眨。“你今天吃錯藥了？沒有。那你干嘛跟數(shù)學(xué)過不去？”。她想起雨夜里那把往她這邊偏的黑傘，想起江汀說“多做課后習(xí)題”時平平的語氣，想起她說“**就不會慌了”時那個被硬生生壓回去的咬嘴唇的動作。“我想把成績搞好一點。”她說。。
“搞多好？”
“嗯?！标戝У拖骂^，繼續(xù)做題，“先考進班級前十吧?！?br>她沒有說出那個名字。但宋萌萌看了她一眼，鏡片后面的眼睛里閃過一絲了然。什么都沒問，只是把自己的數(shù)學(xué)筆記本推過來，翻到函數(shù)那一章。
“潘老師上節(jié)課講的變式題，我都記了。你看看?！?br>陸妍惜接過去。宋萌萌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，每一道題的解題步驟都標(biāo)得清清楚楚。她一行一行地往下看，遇到看不懂的地方就問。宋萌萌講題的時候很耐心，從來不會說“這都不會”，只會用不同顏色的筆在草稿紙上畫圖，把每一步拆開了揉碎了講。
方念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默默地把自己抽屜里的零食收了起來。她發(fā)現(xiàn)陸妍惜今天連課間都沒有趴桌，而是一直在低頭做題。以前課間十分鐘她能吃掉一包薯片外加半瓶可樂，今天那包薯片放在桌角，從頭到尾沒有被拆開過。
“完了?！狈侥钚÷晫λ蚊让日f，“她真的變了。”
宋萌萌推了推眼鏡：“挺好的?！?br>“好是好，但你不覺得有點嚇人嗎？像被什么附身了一樣?！?br>宋萌萌看了一眼陸妍惜低著頭的側(cè)臉。陽光從窗戶照進來，落在她的睫毛上，亮晶晶的。她做題的時候嘴唇微微抿著，筆尖在草稿紙上沙沙地響，專注得像是世界上只剩下她和那道數(shù)學(xué)題。
“不是附身。”宋萌萌說，“是有了想追的人?！?br>那天下午放學(xué)后，陸妍惜沒有像往常一樣和方念她們?nèi)バ≠u部。她一個人去了圖書館。
縣一中的圖書館不大，藏在教學(xué)樓后面的梧桐樹蔭里，是一棟兩層的老樓，墻皮有些剝落，窗框的綠漆被雨水沖刷得斑斑駁駁。館里很安靜，日光燈發(fā)出細微的電流聲，空氣里彌漫著舊書和木頭書架的味道。
陸妍惜找了一個靠窗的位置坐下。她把數(shù)學(xué)卷子攤開，從第一題開始做。選擇題做完了，對答案，錯了三道。她把錯題抄在錯題本上，用紅筆在旁邊標(biāo)注了知識點和錯誤原因。填空題做完了，又錯了兩道。她咬著筆桿看了一會兒，翻到教材對應(yīng)章節(jié)重新看了一遍，然后再做，對了。
做到大題的時候，窗外的天色已經(jīng)從淺藍變成了深藍。圖書館里的人越來越少，日光燈的白光打在桌面上，把她的影子映在卷子上。她正在跟一道函數(shù)題較勁——題干很長，繞了好幾個彎，她讀了三遍都沒理清思路。筆在草稿紙上畫了無數(shù)個函數(shù)圖像，畫一個不對，揉掉，再畫一個。
她想起江汀說的那句話。
“把每道題的變式都做一遍。”
她翻開教材，找到那道題對應(yīng)的例題。例題很簡單，但后面跟著三道變式，一道比一道繞。她一道一道地做，做到第三道的時候，忽然明白了。
不是題變難了。是同一個東西換了好幾種不同的說法。
她拿過之前那道題，重新讀了一遍題干，在關(guān)鍵條件下面畫了橫線。然后開始寫。設(shè)未知數(shù)，列方程，變形，代入，化簡——每一步都清清楚楚，像順著一條被月光照亮的路往前走。
得數(shù)出來的那一刻，她愣了一下。
對了。
她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。八點四十七分。她在這道題上花了將近一個小時。但她做出來了。
陸妍惜把筆放下，靠在椅背上。圖書館的窗戶外面，梧桐樹的影子在路燈下晃動著，葉子已經(jīng)落了大半，剩下的幾片在風(fēng)里瑟瑟發(fā)抖。她看著那棵樹，忽然想起江汀的頭發(fā)——那種被營養(yǎng)不良沖刷過后褪了色的淺棕，和梧桐葉在深秋的顏色很像。
她把錯題本翻到扉頁，拿起筆，想寫點什么。筆尖懸在紙面上方，停了片刻。
最終她什么也沒寫，把本子合上了。
有些話不用寫下來。她知道自己在追什么就夠了。
走出圖書館的時候，夜風(fēng)迎面吹過來，帶著深秋的涼意。梧桐葉從枝頭飄下來，落在她的肩膀上。她拿起來看了看——葉子的邊緣已經(jīng)枯黃了，只有葉脈還泛著一點綠意。她把葉子夾進英語單詞書里，繼續(xù)往宿舍走。
路燈把她一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。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，然后挺了挺背。
這個動作是跟江汀學(xué)的。
那天晚上，陸妍惜在宿舍的臺燈下制定了一張計劃表。
她把每天的時間切成了細細的條塊：早讀前半小時背英語單詞，午休前二十分鐘做一篇閱讀理解，晚飯后到圖書館自習(xí)兩小時，晚自習(xí)把當(dāng)天的數(shù)學(xué)錯題重新做一遍。周末上午去書店看參考書，下午整理一周的錯題，晚上做一套模擬卷。
計劃表貼在床頭。她躺下來的時候，一偏頭就能看見。
方念從上鋪探下頭來，看見那張密密麻麻的計劃表，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“陸妍惜，你是要考清華嗎？”
“先把數(shù)學(xué)考及格再說?！标戝дf。
“……你要求還真不高?！?br>陸妍惜笑了一下，把被子拉上來。臺燈關(guān)了以后，月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漏進來，照在那張計劃表上。她偏過頭，看著表格里那些被填滿的空格，心里有一種從未有過的踏實感。
以前她的日子是散的。上課聽一半走神一半，作業(yè)能抄就抄，**前突擊兩天，考完了立刻忘光。她從來沒有為了什么東西真正努力過，因為不需要。爸媽從來不對她的成績提要求，媽媽說開心就好，爸爸說盡力就行。她活在一個不需要拼盡全力的世界里，很舒服，但也輕飄飄的。
現(xiàn)在不一樣了。
現(xiàn)在她有了一個想靠近的人。
或者說，有了一個想追上去的人。
她不知道那個人會不會等她。她甚至不知道那個人知不知道自己在被她追。但她覺得沒關(guān)系。追不追得上是一回事，追不追是另一回事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閉上眼睛。
那天夜里她做了一個夢。夢見一條很長的走廊，陽光從盡頭的窗戶照進來，把地磚照得發(fā)亮。走廊那頭站著一個人，背影很直，淺棕色的頭發(fā)在逆光里變成透明的金色。她朝那個人跑過去，跑得氣喘吁吁，但那個人始終離她那么遠。
她停下來，彎著腰喘氣。然后聽見一個聲音，不高不低，像放涼了的白開水。
“多做課后習(xí)題?！?br>她猛地抬起頭。
那個人轉(zhuǎn)過身來，逆光里看不清表情，但能看見下嘴唇上那道淺淺的咬痕。
然后鬧鐘響了。
陸妍惜睜開眼睛，盯著天花板。窗外天還沒亮透，灰蒙蒙的。她把鬧鐘按掉，坐起來。方念還在上鋪打著小呼嚕，宋萌萌的床簾緊閉著，一點動靜都沒有。
她沒有再躺回去。
穿衣服，洗漱，拿起英語單詞書。走出宿舍門的時候，走廊里空蕩蕩的，只有她一個人的腳步聲。她走到宿舍樓門口的臺階上坐下，翻開單詞書。天邊開始泛起一層很淡很淡的魚肚白，空氣里有一股露水和泥土的氣息。
她背了二十個單詞。
合上書的時候，第一縷陽光正好從對面教學(xué)樓的屋頂后面跳出來，把整個校園染成淡淡的金色。她站起來，拍了拍褲子上的灰，往食堂走去。
不是為了占座。
是為了追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