紙?jiān)?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脖子僵硬得像被人擰過。徐三更已經(jīng)不在屋里了，被子疊得整整齊齊，床單上一道筆直的折痕，像是在殯儀館躺了四十年的死人。，壓在那碗剩酒底下：“天黑前去。別帶手機(jī)。別怕她，但她要什么，你先聽?！?，出了殯儀館。，從殯儀館走到東街不過二十分鐘?？伤跂|街來來回回走了三趟，愣是沒找到一家紙?jiān)?。，老板嚼著油條搖頭：“紙?jiān)?？這條街沒有紙?jiān)?。你要買紙錢去西街，那邊有兩家?！薄Ｐ烊豢赡茯_他，紙婆婆一定在這條街上，只是普通人看不見。：“有些門，不在白天開?！保氐綒泝x館睡了一整天。傍晚六點(diǎn)，天色將暗未暗，他再次來到東街。，巷子變了。。白紙糊的，沒有字，沒有畫，就那么孤零零地掛在墻上，被暮色一襯，白得扎眼。，是一扇木門。，今天上午這面墻上絕對(duì)沒有門。，推門進(jìn)去。。屋子里的空間比從外面看要大得多——或者說，外面的窄巷子根本裝不下這么大的鋪面。
兩側(cè)靠墻的貨架上，密密麻麻碼著紙?jiān)?。金山銀山、紙人紙馬、彩電冰箱，甚至還有一輛紙糊的奔馳，車窗上貼著“一路走好”四個(gè)字。
最扎眼的是靠門口立著的兩個(gè)等身紙人。一男一女，穿著紅色紙衣，臉上畫著夸張的腮紅，嘴角上揚(yáng)，笑瞇瞇地看著門口。沈渡總覺得它們的眼珠子在跟著自己轉(zhuǎn)。
“進(jìn)來吧，小沈師傅。”
柜臺(tái)后面有人說話。
沈渡走過去，看清了那人——不，那似乎不能叫人。
紙婆婆看上去有七八十歲，但她的皮膚不像是老人的皮膚，更像是紙。臉上的皺紋不是歲月留下的，是人工折出來的，每一條都棱角分明。她穿著一件灰藍(lán)色的對(duì)襟褂子，手指細(xì)長白凈，指尖微微泛黃，像經(jīng)常接觸紙漿的手。
她抬起頭，笑了。
沈渡看見她的牙齒是完整的，但每一顆都像是用紙疊出來的。
“坐?！奔埰牌胖噶酥腹衽_(tái)前的一把木椅。椅子沒有上漆，木頭顏色發(fā)黑，坐上去涼得透心。
“徐三更讓你來的？”她沒等沈渡回答，自己點(diǎn)了點(diǎn)頭，“嗯，戲痕已經(jīng)到指根了，來得倒快?！?br>沈渡下意識(shí)把左手藏到桌下。
“藏什么藏，我看得見?！奔埰牌艔墓衽_(tái)下面端出一個(gè)青花瓷碗，碗里是半碗渾濁的液體，顏色像洗筆水，“伸手?！?br>沈渡猶豫了一下，把左手伸過去。
紙婆婆握住他的手腕，另一只手用食指蘸了碗里的液體，在他灰黑色的指尖上畫了一個(gè)圈。液體冰涼，沈渡感覺指尖像被什么東西咬了一口，低頭一看，那蔓延到掌心的黑線居然往回縮了一小截。
“臨時(shí)止*，撐不了幾天?！奔埰牌潘砷_手，用一塊看不出原本顏色的抹布擦了擦手指，“說正事。你要規(guī)則，我有。但你得拿東西換?！?br>“徐三更說，讓我用‘七日笑聲’換第一條?！?br>紙婆婆瞇起眼睛，嘴角的皺紋擠得更深了：“徐三更那張臭嘴，什么都往外說。行，七日笑聲，換你第一條入門規(guī)則?！?br>她從柜臺(tái)下面的抽屜里摸出一張黃紙，紙上用朱砂寫著一行字：
“東街老槐樹下，子時(shí)向西走十步，不可回頭?！?br>沈渡接過來，皺眉看了看：“這就能抵消戲痕？”
“一次只能停七天。七天后戲痕繼續(xù)長，你得再執(zhí)行下一條，或者用更多東西換更強(qiáng)的規(guī)則?！奔埰牌虐腰S紙折成一個(gè)三角形，推過來，“今晚子時(shí)，東街老槐樹。走完回來喝一碗糯米酒，可以消副作用。”
“什么副作用？”
紙婆婆沒直接回答，而是伸出左手，豎起食指。沈渡看見她的食指指尖缺了一截，斷面光滑得像被刀子切過，但沒有血跡，只有一層薄薄的白膜。
“每條規(guī)則都有代價(jià)。有的代價(jià)你當(dāng)場付，有的代價(jià)以后慢慢還?！奔埰牌虐涯墙貧堉甘栈厝ィ瑥墓衽_(tái)底下摸出一小瓶糯米酒，青花瓷瓶，巴掌大，“拿著。子時(shí)一過，準(zhǔn)時(shí)去?！?br>沈渡把酒瓶和黃紙都裝進(jìn)口袋，站起來要走，又停住了。
“紙婆婆，我爺爺當(dāng)年——是不是也來找過你？”
紙婆婆的笑容頓了一下。
只是一瞬間，她的表情凝固了，像一張紙被折住了。然后她重新笑起來，笑意比之前深了幾分，卻也更冷了幾分。
“你爺爺來過很多次。最后一次來，是七年前，他要去陰坪收煞的前一晚?！奔埰牌诺拖骂^，手指在柜臺(tái)面上輕輕劃動(dòng)，“他問我借了一樣?xùn)|西?！?br>“什么東西？”
“一面儺面?！奔埰牌盘痤^，渾濁的眼睛直直盯著沈渡，“你爺爺戴的那面開山儺面，是從我這兒借的。他說收完煞就還?？善吣炅耍麤]還，儺面也碎成了兩半?！?br>沈渡心頭一緊：“儺面在哪里？”
“一半在你爺爺失蹤的地方，陰坪村地下的戲臺(tái)里。另一半——”紙婆婆頓了頓，聲音低下去，“在拿走它的人手里?！?br>“誰？”
紙婆婆沒有回答。她從柜臺(tái)下面摸出一片暗紅色的東西，巴掌大小，邊緣碎裂，像是什么面具的殘片。她把那片東西推過來，沈渡伸手要接，她卻縮了回去。
“你現(xiàn)在還不能碰它?！奔埰牌虐褮埰匦率栈毓衽_(tái)底下，“等你完成了今晚的‘東街十步’，再來找我。到時(shí)候，我可以告訴你更多?！?br>“為什么不能現(xiàn)在說？”
“因?yàn)槟氵€不算‘入戲’?！奔埰牌诺恼Z氣突然變得嚴(yán)肅，“沒有入戲的人，知道太多，只有死路一條。徐三更沒告訴你嗎？”
沈渡沉默了。
紙婆婆重新低下頭，開始疊紙錢。動(dòng)作極慢，像在疊一件比命還重要的東西。
沈渡知道問不出來了。他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，手剛碰到門把手，紙婆婆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幽幽的，像風(fēng)穿過紙頁：
“小沈師傅，今夜老槐樹下，不管聽見什么、看見什么，記住一條——千萬、千萬不要回頭。還有，那瓶糯米酒，走完十步之后立刻喝，一口喝完，不要留?！?br>沈渡沒回頭，推門出去了。
門外的天已經(jīng)全黑了。巷子里只有那盞白紙燈籠還亮著，光照在青磚墻上，像一層薄霜。
他走出巷子口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那盞燈籠還掛在墻上，可那扇木門已經(jīng)不見了。青磚墻上什么都沒有，只有一盞白燈籠孤零零地亮著。
沈渡摸了摸口袋里那瓶冰涼的糯米酒，硌得肋骨生疼。
他想起紙婆婆最后那句話。
“不要回頭?！?br>可他現(xiàn)在已經(jīng)開始懷疑——自己從踏進(jìn)紙?jiān)伒哪且豢唐穑遣皇蔷鸵呀?jīng)回不了頭了。
夜幕低垂，東街老槐樹的方向，似乎已經(jīng)有一層薄霧在聚集。
沈渡看了看手機(jī)，晚上七點(diǎn)。距離子時(shí)還有五個(gè)小時(shí)。
他找了個(gè)路邊的面館，要了一碗牛肉面，大口吃下去。面很燙，牛肉很咸，但他需要這口熱乎氣。吃完面，他又在街上走了兩圈，讓夜風(fēng)吹散腦子里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。
九點(diǎn)。十點(diǎn)。十一點(diǎn)。
他在老槐樹對(duì)面的一條巷子里等著，背靠墻壁，一遍一遍默念那張黃紙上的字。
十一點(diǎn)四十分。他走向老槐樹。
月亮被云遮住了半邊。樹影在地上拉得很長。
沈渡摸了摸口袋里的酒瓶，深吸一口氣。
子時(shí)，快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