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藥房排隊領排異藥時，五年沒見的女兒正紅著眼眶看我。

她臉上褪去以往砸我東西時的跋扈。

看到我蒼白如紙的臉，她眼眶紅了，沖過來想要抱我。

“爸爸，為什么你出院后不來找我和媽媽。”

我冷淡地把目光移向取藥窗口，接過藥袋。

她慌忙墊起腳尖想要幫我拿。

卻在碰到我布滿針眼的手時，小手僵在半空中。

“爸爸，我們都知道錯了，你跟我回家好不好？”

我將藥袋塞進帆布包，轉身走向暴雨中。

她跟在后面摔進泥水里，哭得歇斯底里。

“爸爸！你是不是不要歲歲和媽媽了？”

我裹緊單薄的外套，腳步?jīng)]有絲毫停頓。

五年前，他們逼我把腎捐給老婆男閨蜜。

那無數(shù)個日夜的磋磨，早就把我對他們母女倆的期盼消耗完了。

……

雨下得很大，我走得不快。

一場腎移植手術后，我的身體已經(jīng)經(jīng)不起折騰。

沈歲歲從后面追上來。

小皮鞋踩進水坑，泥點濺了滿腿。

“爸爸，你等等我。”

我沒回頭。

她急了，伸手抓住我的帆布包，藥袋被她拽得晃了一下。

她像是被嚇到，立刻松開手。

“對不起。”

這句話，我等了五年。

可真正聽見的時候，心里沒有半點起伏。

我撐著傘，繼續(xù)往公交站走。

沈歲歲哭著擋到我面前。

“爸爸，媽媽真的知道錯了。”

“她說她不該不去醫(yī)院看你，也不該把你一個人丟在康復中心?！?br>
“景川叔叔也說，他欠你一條命?！?br>
我抬眼看她。

她今年應該十歲了，比記憶里高了很多。

可我還是能從她臉上，看見五年前的影子。

那時她站在病房門口，懷里抱著陸景川送她的娃娃，沖我尖叫。

“你為什么不救景川叔叔？”

“媽媽說你只是少一顆腎，又不會死！”

我看著她被雨打濕的頭發(fā)，淡淡開口：

“讓開?！?br>
沈歲歲渾身一僵。

大概沒想過，我會用這種語氣跟她說話。

從前她摔碎我的杯子，我會蹲下來問她有沒有劃傷手。

她把我的病歷扔進垃圾桶，我也只是沉默撿回來。

她罵我是膽小鬼，不肯救人，我還會給她溫牛奶。

因為她是我的女兒。

我曾經(jīng)以為，孩子只是被大人教壞了。

可后來我明白。

刀子扎進身體時，不會因為握刀的人年紀小，就少疼一點。

公交車遲遲不來。

雨幕里，一輛黑色轎車停在路邊。

林晚棠撐著傘走下來。

五年不見，她還是一身得體的白色套裝。

只是眼下青黑，臉色比記憶中憔悴。

她看見我時，腳步頓在原地。

“知行?！?br>
她聲音很輕，像是怕驚醒什么。

我看了她一眼，移開視線，車后座又下來一個男人。

陸景川穿著淺灰色大衣，脖子上圍著羊絨圍巾。

臉色紅潤，身形挺拔。

一點也不像五年前躺在病床上，哭著說自己不想死的人。

沈歲歲看見林晚棠，立刻撲過去。

“媽媽，我找到爸爸了。”

“你快跟爸爸說，我們接他回家?！?br>
林晚棠眼眶一下紅了。

“知行，外面雨大，先上車?！?br>
我避開她伸來的手。

“不用?！?br>
陸景川站在她身后，輕輕咳了一聲。

“知行哥，你別這樣?！?br>
“晚棠這幾年一直在找你，歲歲也天天想你。”

“你身體不好，住在外面怎么行？”

我看著他。

他還是老樣子，說話永遠溫和，眼神卻藏不住算計。

五年前，他也是這樣拉著我的手，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“知行哥，我不想讓你為難?！?br>
“要不算了吧，我命不好，不拖累你們一家?！?br>
結果下一秒，林晚棠就跪在我面前，求我救他。

沈歲歲也抱著我的腿哭。

說如果陸景川死了，她這輩子都不會認我這個爸爸。

我收回目光，公交車終于來了，刷卡上車。

沈歲歲想跟上來，卻被司機攔住。

她哭著拍車門。

“爸爸，你帶我一起走?！?br>
車門緩緩關上。

林晚棠站在雨里看著我，陸景川扶住她的肩。

她卻甩開他的手。

公交車駛出站臺。

我坐在最后一排，低頭把藥袋抱緊。

手機震了一下，是條陌生號碼發(fā)來的短信。

沈知行，你躲得了一時，躲不了一輩子。

我看完，直接刪除。

這些人總以為，只要他們回頭，我就必須站在原地等。

可我早就不在原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