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到江城三院的單身宿舍，葉凡像一具被抽掉靈魂的軀殼，重重地摔在吱呀作響的鐵架床上。

這里是他剛來醫(yī)院時住的地方，狹小，潮濕，墻皮剝落。

結婚后，他搬進了柳家為他們準備的江景豪宅，這間宿舍便一直空著。

沒想到，兜兜轉轉，他又回到了這個原點。

空氣中彌漫著一股塵封的霉味，和他此刻的心情一模一樣。

他從床底下摸出兩瓶二鍋頭，這是以前夜班手術后，為了放松神經留下的。

擰開瓶蓋，他仰頭就灌，辛辣的液體像一條火線，從喉嚨一直燒到胃里。

酒精麻痹了身體的疲憊，卻讓腦海中的畫面愈發(fā)清晰。

柳如煙初見時的驚艷，婚禮上的誓言，岳父柳傳明“語重心長”的教誨，大舅子柳志鵬的冷嘲熱諷，以及最后那張冰冷的離婚協(xié)議書……一幕幕，如走馬燈般在眼前旋轉。

他想不通，自己究竟錯在了哪里？

他兢兢業(yè)業(yè)，憑技術吃飯，救活了那么多人，卻被罵作“廢物”。

他潔身自好，卻被扣上“**”的**，百口莫辯。

難道在這個世界上，權力和關系，真的比事實和能力更重要？

“砰！”

葉凡一拳砸在墻上，斑駁的墻皮簌簌落下。

手背傳來鉆心的疼痛，他卻恍若未覺，只是大口地喘著粗氣，胸口那股郁結之氣仿佛要將他撕裂。

他拿起另一瓶酒，繼續(xù)猛灌。

不知過了多久，宿舍的門被敲響了。

“葉醫(yī)生，您在嗎？”是科室主任老張的聲音。

葉凡沒應聲，他現(xiàn)在不想見任何人。

老張在外面等了一會兒，嘆了口氣，從門縫里塞進來一張紙，說道：“小葉，我知道你心情不好。柳家的事，院里都傳遍了。你還年輕，別想不開。這是院里最新的通知，有個去偏遠鄉(xiāng)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的幫扶名額，為期一年。我知道你心氣高，肯定看不上，但……就當是出去散散心吧。你要是想去，明天上班前來找我?！?br>
說完，老張的腳步聲漸漸遠去。

葉凡晃晃悠悠地走過去，撿起地上的那張紙。

“關于選派優(yōu)秀醫(yī)療骨干赴青川縣青山鎮(zhèn)衛(wèi)生院進行對口幫扶的通知”。

青川縣，江城市最偏遠、最貧困的一個縣。

青山鎮(zhèn)，則是青川縣里最偏遠、最落后的一個鎮(zhèn)。

這地方，對于三甲醫(yī)院的醫(yī)生來說，無異于“流放之地”。

沒有先進的設備，沒有學習的機會，去了就是混日子，一年回來，業(yè)務手生了，位置也可能被別人頂了，是所有人都避之不及的去處。

可此刻，這幾個字在葉凡眼中，卻像是黑夜里的一道光。

逃離。

他現(xiàn)在只想逃離這座讓他窒息的城市，逃離所有認識他、同情他、嘲笑他的人。

柳傳明不是說他爛泥扶不上墻嗎？

柳如煙不是覺得他沒有上進心嗎？

那就去一個最爛的地方，徹底“躺平”好了。

他拿起手機，屏幕上還是他和柳如煙的合照，照片里的兩人笑得那么甜蜜。

他面無表情地長按，刪除，然后換上了一張純黑色的壁紙。

第二天一早，葉凡頂著兩個碩大的黑眼圈，出現(xiàn)在科室主任老張的辦公室。

老張看到他，嚇了一跳：“小葉，你這是……一晚上沒睡？”

“張主任，我去。”葉凡的聲音沙啞，但異常堅定。

老張愣住了，他本以為葉凡絕不會同意，昨晚那么說，不過是想給他一個臺階下。

“你……你想清楚了？那可是青山鎮(zhèn)，條件非常艱苦的。”

“想清楚了?！比~凡說，“正好換個環(huán)境?！?br>
看著葉凡眼中那份近乎死寂的平靜，老張沒再勸。

他知道，這頭科室里最驕傲的雄獅，心已經被傷透了。

他拍了拍葉凡的肩膀，嘆了口氣：“行吧，我這就去給你辦手續(xù)。東西收拾一下，后天就得出發(fā)。”

葉凡要去青山鎮(zhèn)的消息，像一陣風，迅速傳遍了整個醫(yī)院。

有人惋惜：“葉醫(yī)生技術那么好，去那種地方不是耽誤了嗎？”

有人幸災樂禍：“呵呵，得罪了柳家，還想在江城混？這是被發(fā)配了唄！”

更有人當著他的面，陰陽怪氣地說：“葉醫(yī)生真是高風亮節(jié)，主動支援貧困地區(qū)，值得我們學習?。　?br>
葉凡對這一切都充耳不聞。

他默默地收拾好自己本就不多的行李，一個行李箱，一個雙肩包，就是他全部的家當。

出發(fā)那天，天陰沉沉的，像是要下雨。

醫(yī)院派了一輛車送他去長途汽車站。

臨上車前，只有科主任老張和幾個關系還不錯的同事來送他。

“小葉，到了那邊，照顧好自己。有什么困難，隨時給我打電話。”老張往他手里塞了一個厚厚的信封，“這是科室湊的，不多，拿著路上用?！?br>
葉凡沒有推辭，他鄭重地對老張鞠了一躬：“謝謝主任?！?br>
長途大巴在高速上行駛，窗外，江城的高樓大廈漸漸遠去，被連綿的丘陵和農田取代。

車里混雜著各種氣味，身邊的乘客大聲地打著電話，說著他聽不懂的方言。

葉凡戴上耳機，將音樂聲調到最大，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。

他不是去支援，也不是去散心。

他是在流放自己。

當大巴車拐下高速，駛入坑坑洼洼的縣道時，

葉凡知道，他人生中最繁華、最榮耀的一頁，已經徹底翻過去了