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，到頭來，只是為了圖他那點錢。
原來我這個“家”的成員身份，還需要一張紙來證明。
而他們，連這張紙都不愿意給我。
一股徹骨的寒意，從腳底板瞬間竄到天靈蓋。
我什么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喉嚨里像是堵了一團冰冷的棉花。
我默默地站起來，把桌上的戶口本收回我的布袋里。
那本該是我們共同的戶口本，此刻卻燙得我手心發(fā)疼。
王建軍見我不說話，以為我被鎮(zhèn)住了，又端起酒杯，不屑地哼了一聲：“早就該這樣了，安安分分過日子，別想那些有的沒的?！?br>王斌和劉芳交換了一個眼神，繼續(xù)低頭玩手機，仿佛剛剛什么都沒發(fā)生。
我轉(zhuǎn)身走進廚房，擰開水龍頭。
冰涼的水流嘩嘩地沖刷著碗碟，也沖刷著我的臉。
我看著倒映在不銹鋼水槽里的那張蒼老、陌生的臉，眼淚終于無聲地掉了下來。
滴在油膩的泡沫里，瞬間就消失不見。
就像我這四十年的人生。
02
我叫陳慧，今年六十六。
二十歲那年，我嫁給了我們村唯一一個進城當工人的王建軍。
不，不能說“嫁”。
那時候，王建軍回村探親，穿著一身干凈的藍色工裝，口袋里插著一支鋼筆，是全村姑**夢。
他偏偏看上了我。
他說，陳慧，你跟我去城里吧，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，過好日子。
我爹娘不放心，說好歹擺個酒，把事兒辦了。
王建軍說，城里不興這個，現(xiàn)在講究自由戀愛，等廠里分了房，就把我風風光光娶進門。
我信了。
我揣著一個包裹，里面裝著兩件換洗衣服，頭也不回地跟著他走了。
我以為我是去奔赴我的好日子。
到了城里，我才知道，他的“好日子”里，沒有我。
我們住在一個十幾平米，出門就是公共廁所和水房的**樓里。
他上班，我待著。
他下了班，我給他洗衣做飯。
他說他工作忙，結(jié)婚的事，等等再說。
這一等，就是兩年。
后來我懷了王斌。
挺著個大肚子，我再去提結(jié)婚的事。
他說，孩子都快生了，還差那張紙嗎？安心養(yǎng)胎。
我又信了。
生了王斌，我要帶孩子，要伺候他，更沒時間去想那張紙了。
再后來，廠里效益不好，他下崗了。
家里的天，一下子塌了。
他整天喝酒，罵罵咧咧，怨天尤人。
是我，挺著腰桿，去菜市場撿人家不要的菜葉，去給人打零工，糊紙盒，一分一毛地把這個家撐起來。
把王斌拉扯大，供他讀完大學。
王斌娶了劉芳，那個我第一次見面就覺得不善的女人。
她嫌我們住的房子小，嫌我做的飯菜油膩，嫌王建軍沒本事。
可她還是嫁了，因為王斌的工資卡，從發(fā)工資那天起，就直接交到了她手上。
而我，連買菜的錢，都要每周找她要。
她會把賬單一張一張對，多了一塊五毛，都要問我花在了哪里。
“媽，不是我說你，現(xiàn)在豬肉多貴啊，咱們家這條件，哪能天天吃肉？”
“媽，這水果是給樂樂買的，您別動?！?br>樂樂出生后，我的日子更像個上了發(fā)條的陀螺。
清晨五點起，買菜，做一家人的早飯。
送樂樂上***。
回來打掃衛(wèi)生，洗全家人的衣服，包括劉芳扔在衛(wèi)生間里的絲質(zhì)內(nèi)衣。
中午給自己隨便對付一口。
下午接樂樂放學，陪他玩，做作業(yè)。
晚上做晚飯，等他們回來。
吃完飯，收拾碗筷，再給樂le洗澡，哄他睡覺。
等我躺上我那張硬板小床時，通常已經(jīng)過了深夜十一點。
王建軍呢？
他退休后，每天的生活就是提著鳥籠去公園，跟一群老頭下棋吹牛。
回到家，就是沙發(fā)上一躺，電視一開，茶杯往桌上一放。
水沒了，就用手指敲敲桌子。
飯菜不合口，就直接把碗推到一邊。
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就是：“陳慧，我這輩子最大的失敗，就是娶了你這么個沒用的農(nóng)村女人?！?br>我聽著，麻木了。
這個家，就像一個華麗的空殼。
我是那個被塞在最底層，誰也看不見，填補所有縫隙的爛棉絮。
他們需要我的時候，我是“媽”，是“老婆子”，是免費的保姆。
他們不需要我的時候，我就是個礙事、多余、只會花錢的累贅