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勘現(xiàn)場，沉默的古鎮(zhèn)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天光微亮，霧氣還未散盡。。趙德慶帶著兩個**跟在后面，手電已經(jīng)收了，換成了勘察箱和照相機(jī)。，兩側(cè)是高聳的青磚山墻，墻面爬滿暗綠苔蘚，墻根處生著雜草，常年不見陽光，石板路面濕滑，覆著一層薄薄的水汽。，目光落在墜亡點正下方的青石板上。，血跡已被前幾日的雨水沖刷得所剩無幾，但石板縫隙里還嵌著深色的殘留物。他沒有碰那些，視線卻落在血跡外圍——距離墜落點半米開外的位置，有兩處極淺的鞋印壓痕?！芭倪@里。”他側(cè)身讓開位置，指尖虛點那兩處痕跡。，對著地面連拍幾張，翻看預(yù)覽圖，皺眉：“陸顧問，這印痕太淺了，幾乎看不出來，能有用嗎？有用?！标懗琳酒鹕恚Z氣平淡，“自然失足墜樓，落地瞬間身體失控，鞋底通常是側(cè)偏或前端先著地，壓痕重心不穩(wěn)，痕跡混亂?！?，繼續(xù)道：“這兩處鞋印，腳跟、掌部受力均勻，重心下沉穩(wěn)定，是主動跳下或被人推落后主動落地的姿態(tài)，不是意外墜樓的軌跡?！?，還是沒能從模糊的印痕里分辨出陸沉說的那些區(qū)別，但已經(jīng)不敢質(zhì)疑了。昨晚窗臺擦痕的推斷，讓他對這位年輕顧問的專業(yè)能力徹底信服?！敖酉聛碓趺床椋俊彼麊??！白咴L?！标懗撂Р酵锟谧?，“陳敬山的家人、鄰居、作坊周邊匠人，一個一個談?！?，一棟老式民居，院門虛掩。趙德慶上前敲門，過了好一會兒才有人應(yīng)門。，頭發(fā)花白，眼眶紅腫，衣著素凈，一見穿制服的趙德慶，眼神瞬間閃過驚惶。“嫂子，這是省廳來的陸顧問，想跟您了解點情況。”趙德慶聲音放得很輕。
婦人下意識往門后退了半步，手緊緊攥著門框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她飛快地掃了一眼陸沉，目光在他臉上停頓不到半秒，就匆匆移開了。
“之前……之前不是都問過了嗎?！彼穆曇羯硢。瑤е耷贿^后的干澀。
“有些細(xì)節(jié)需要再核實?！标懗翛]有急著進(jìn)門，站在院門外，語氣平穩(wěn)，不像詢問，倒像尋常寒暄，“陳師傅的手藝，在鎮(zhèn)上是這個?！?br>他豎起拇指。
婦人眼圈又紅了，嘴唇翕動，似乎想說什么，卻硬生生忍住了。
“他……他就是自己不小心，雨夜路滑，摔下去的?！彼龓缀跏且蛔忠活D地說出這句話，像背課文。
陸沉沒有追問，目光越過她，落在院子深處。
院角堆著幾摞瓷泥，墻根立著未上釉的素坯，晾架上擺著幾只青花碗半成品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蹲在坯架旁，手里攥著刻刀，低頭不看他，肩背繃得很緊。
“那是您兒子？”
婦人點頭，聲音更低：“剛從外地趕回來……他也難過，什么都不想說?！?br>陸沉沒再問了。
他見過太多這樣的眼神——驚惶、躲閃、欲言又止。那不是喪親之痛的單純哀傷，而是恐懼。有人在他們耳邊吹過風(fēng)，警告過他們，什么能說，什么不能說。
離開陳家，趙德慶嘆了口氣：“看到了吧，一家人，話到嘴邊全咽回去了。”
陸沉沒接話，繼續(xù)往前走。
接下來的走訪，像復(fù)制粘貼一樣重復(fù)。
隔壁瓷器鋪的老板，四十出頭，圓臉笑瞇瞇，說話滴水不漏：“陳老師傅手藝好，人也好，就是性子倔。那天晚上雨大，我早早就關(guān)門了，什么都不知道啊?！?br>巷尾的老窯匠，頭發(fā)花白，蹲在門檻上抽旱煙，問三句答一句，每一句都是“不清楚不知道不敢亂說”。
鎮(zhèn)東頭古玩店的年輕老板，戴著金絲眼鏡，說話文縐縐的，客氣得挑不出毛病，可每一個回答都像提前打好了腹稿，圓潤光滑，不留縫隙。
所有人，口徑統(tǒng)一，滴水不漏。
陸沉站在古鎮(zhèn)石板路中央，環(huán)顧四周。青瓦白墻，流水潺潺，看上去歲月靜好，可他分明感受到一種無處不在的壓迫感——像一張看不見的網(wǎng)，罩住了整座古鎮(zhèn)，人人自危，無人敢言。
“他們在怕什么？”趙德慶低聲問，語氣里帶著煩躁。
“怕斷生計。”陸沉重復(fù)了他昨晚說過的話，目光卻落在遠(yuǎn)處，“陳敬山是第一個站出來拒絕的人，所以他們讓他閉嘴。剩下的人，都看在眼里，記在心里。”
他轉(zhuǎn)身看向作坊方向，眼底沉靜，沒有急躁，沒有挫敗。
“繼續(xù)查?！彼f，“痕不會撒謊，人不說話，就讓痕跡替他們說?！?br>午后，陸沉獨自返回陳敬山作坊，做二次復(fù)勘。
白天的光線比夜晚手電充足得多，閣樓的每一寸都暴露在自然光下。他蹲在窗臺前，用放大鏡一寸寸掃過木質(zhì)表面，又用棉簽提取了窗框縫隙里的微量殘留物。
趙德慶站在樓梯口，看著他做這些精細(xì)到近乎刻板的操作，不敢出聲打擾。
突然，陸沉停下動作，目光釘在窗臺內(nèi)側(cè)的木楞上。
那里，有幾根極細(xì)的織物纖維，顏色暗沉，肉眼幾乎看不見，嵌在木紋縫隙里，被灰塵覆蓋。
他用鑷子小心夾起一根，對著光看。
“趙所長，陳敬山墜樓那天，穿的是什么顏色的衣服？”
趙德慶愣了愣，翻出卷宗：“家屬說，深灰色的夾克?！?br>陸沉將纖維放進(jìn)證物袋，遞給他：“這是藏藍(lán)色的?！?br>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這不是陳敬山的衣物纖維?！标懗琳酒鹕?，目光落在窗外遠(yuǎn)處，“有人在他墜樓前，在這扇窗臺前停留過，和死者有過接觸——甚至可能是推搡?！?br>趙德慶后背一涼，攥著證物袋的手微微發(fā)緊。
陸沉走到窗前，手撐在窗框上，望向樓下窄巷。視線沿巷道延伸，穿過一道拱門，直通古鎮(zhèn)主街。
“兇手不是飛檐走壁的高手，不是什么神秘組織派來的幽靈。他就是這個鎮(zhèn)子上的人，熟悉陳敬山、熟悉作坊布局、熟悉這個時間點不會有人經(jīng)過?！?br>他回頭看向趙德慶，聲音不高，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：
“查，查鎮(zhèn)子上所有和陳敬山有過交集的人——生意往來、同行競爭、私人恩怨。尤其是，近半年接觸過他的人，誰想拉他入局做高仿，誰被他拒絕后懷恨在心。”
趙德慶深吸一口氣，重重點頭。
窗外，暮色再起。
古鎮(zhèn)的燈火零星亮起來，炊煙裊裊，溪水聲依舊，一切都和昨夜一樣安靜。可陸沉知道，這平靜的水面之下，暗流已經(jīng)涌動。
他摩挲著左手腕那道舊疤，心底沒有波瀾，只有一個念頭越來越清晰：
這座古鎮(zhèn)的死寂，很快就要被打破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