張國強還是那副耐心的樣子，走過來給爺爺掖了掖被角。
“老爺子，您要是不喜歡我，我跟院長說，換個護工來照顧您，好不好？”爺爺一下子不說話了，眼神里閃過一絲害怕。
我以為是爺爺心虛，還在心里怪他不懂事。
“爺爺，你別鬧了行不行？我一個月交那么多錢，就是讓你享福的。張哥對你這么好，你還冤枉人家，像話嗎？”爺爺張了張嘴，眼淚一下子涌出來。
他松開我的手，翻了個身，背對著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我心里也難受，我也沒錯。
老人糊涂了，我不能跟著糊涂。
回去的路上，我心里亂糟糟的。
八千八一個月，幾乎是我一半工資，我咬咬牙交了，不就是想讓爺爺過得好點嗎？他怎么就不理解呢？第二天，張國強給我發(fā)了幾張照片。
爺爺坐在輪椅上曬太陽，張國強蹲在旁邊給他剪指甲，兩個人笑得都挺開心。
張國強發(fā)了條語音：“小深，今天老爺子心情好多了，我推他出去曬了曬太陽，還喂他吃了半個蘋果。你別擔(dān)心啊，老人就是需要多哄?！蔽倚睦锱?，覺得張哥真是好人。
晚上，我給爺爺打電話，想緩和緩和關(guān)系。
電話響了很久才接，爺爺?shù)穆曇袈犞鴲瀽灥摹?br>“小深……爺爺，今天張哥帶你曬太陽了？開不開心？”那邊沉默了。
好久，他才說：“小深，你信爺爺不？”我心里咯噔一下。
“他又掐我了，今天曬太陽的時候，旁邊沒人，他掐我腰，說再敢告狀就把我牙拔了……”我的火蹭地一下上來了。
“爺爺！你怎么還編這種瞎話！張哥給我發(fā)照片了，人家蹲著給你剪指甲，笑得跟親兒子似的！他怎么可能掐你！”電話那頭傳來低低的抽泣聲。
“你不信我，你也不信我……”我深吸一口氣，壓著火氣：“爺爺，我不是不信你，是醫(yī)生說了，你這個病會有幻覺。你自己想想，張哥要是真掐你，他能笑得出來？他裝的，他當(dāng)著人都是裝的……行了行了！”我打斷他，“我周末去看你，你別瞎想了，好好睡覺?！睊炝穗娫?，我心里堵得慌。
兄弟看我臉色不對，問我咋了。
我把事說了，他嘆了口氣：“老年癡呆就這樣，我外公當(dāng)年也是，非說我偷他錢，其實錢就在他枕頭底下。你別上火，順著他哄就行?！蔽尹c點頭，覺得也是。
周末我去養(yǎng)老院，一進門就發(fā)現(xiàn)不對勁。
爺爺坐在床上，看見我進來，第一反應(yīng)不是高興，而是往后縮。
“爺爺？”他低著頭，不敢看我。
我走過去，想拉他的手，他躲開了。
“爺爺，你怎么了？”他還是不說話。
張國強端著水果進來，笑著招呼我：“小深來了？吃水果吃水果，我剛切的?！睜敔斅犚娝穆曇?，渾身一抖。
那一瞬間，我心里閃過一絲疑惑。
可張國強實在太正常了，笑瞇瞇的。
一口一個“老爺子今天吃了半碗飯老爺子今天心情不錯”。
我壓下那點疑惑，覺得是自己多心了。
臨走的時候，爺爺突然拉住我，眼睛紅紅的。
“小深，你下周還來不？來，當(dāng)然來。”他點點頭，松開手，又縮回床上，小小的，看著特別可憐。
我出了門，張國強追上來，小心翼翼地。
“小深啊，有個事想跟你商量商量。您說。老爺子最近老說胡話，影響其他老人休息。我尋思著，能不能給他換個單人間？就是費用稍微高點，一個月加兩千。您看……”我心里一緊。
“他說什么胡話了？”張國強嘆了口氣，一臉為難。
“就那些唄，說我掐他、打他。傳出去我倒是沒事，身正不怕影子斜，可影響不好啊。別的家屬聽見了，還以為我們養(yǎng)老院真**老人呢?！蔽夷樕?*辣的，臊得慌。
“張哥對不起，給您添麻煩了。單間的事我再想想，錢有點緊張。沒事沒事，我就是這么一說。你考慮考慮，也是為了老爺子好?！被厝サ穆飞?，我越想越覺得對不起張哥。
人家伺候老人那么辛苦，還被我爺爺冤枉，一句怨言都沒有。
我決定做點什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