縣衙補(bǔ)文書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梁余年沒能跑成。，是北門兩頭都堵了。外頭的人往里擠，里頭的人往外逃，夾在中間的人像鍋里的餃子，誰也翻不出去。，蹲在塌了一半的燈籠攤后面，眼睛還紅著，卻不哭了。：“你有地方躲嗎？”。“親戚？都沒了。鄰居？他們也窮。”。窮人最怕聽見這句。不是沒人情，是人情也要吃飯。，塞到姚小燈攤子下面：“先收著。別當(dāng)好柴賣，這柴濕，燒起來全是煙。有人問，就說是我欠你的?！保骸澳氵€欠我？先欠著。”梁余年說，“欠得小，才有下回來還的理由。”。。
梁余年低頭，不敢在人多處翻賬頁，只用指頭按住。銅錢沒再動。
曹班頭很快回來，臉色比城門磚還難看。他身后兩個兵丁拖著一截?cái)嗄荆瑪嗄旧嫌信f釘孔，像是從門洞暗撐里抽出來的。
“誰動過北門撐木？”曹班頭喝問。
沒人答。
刀疤腳夫躲在人后，臉上的白灰都沒擦干凈。
梁余年本來想裝沒看見?？少~本在懷里發(fā)熱，熱得像貼了一塊烙鐵。
他咬咬牙，小聲對姚小燈說：“你爹以前在北門擺攤，知道撐木誰管嗎？”
姚小燈想了想：“北門腳夫會管。車多的時(shí)候，他們收錢幫人排車。撐木要是壞了，車進(jìn)不來，他們最先知道?！?br>梁余年心里有數(shù)了。
他沒去指刀疤。指了也沒用。一個外鄉(xiāng)窮小子指本地腳夫頭目，除了給自己招刀，換不來別的。
他走到曹班頭身邊，先把腰彎下去：“差爺，我那補(bǔ)役文書……”
曹班頭瞪他：“城門都快塌了，你還惦記文書？”
“正因?yàn)槌情T快塌了，我才惦記?！绷河嗄曷曇舨淮螅安顮斆Υ笫?，回頭把我忘了，我明日就要被拖去北渠。北渠路遠(yuǎn)，我怕死。”
曹班頭被他氣笑：“你倒實(shí)在?！?br>“窮人撒謊費(fèi)腦子?！绷河嗄暾f，“我腦子還得留著算賬?！?br>曹班頭從懷里掏出那張淡了軍印的舊文書，看了又看：“周滿倉舊債算你送到了，可軍印沒了?？h衙要補(bǔ)一筆，得去戶房。”
“現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。”曹班頭把文書拍到他胸口，“我?guī)闳ァ１遍T的事一會兒有人接?！?br>梁余年心里發(fā)緊。
他寧愿在北門跟腳夫扯皮，也不想進(jìn)縣衙。縣衙這種地方，門檻高，規(guī)矩深，窮人進(jìn)去，出來時(shí)身上總要少點(diǎn)東西。
姚小燈拉住他袖口：“我怎么辦？”
梁余年看了一眼燈籠攤，又看亂糟糟的街。
“收攤，跟著?！彼f，“你契紙剛拿回來，刀疤不會馬上動你，但他也不會咽下這口氣。你一個人留下，攤子和人都不穩(wěn)。”
姚小燈沒問吃什么住哪，只抱起幾盞破燈籠跟上。
曹班頭皺眉：“帶他干什么？”
“證人?！绷河嗄甏鸬煤芸欤八茏C明周滿倉的債還了。差爺也省得再跑一趟?！?br>曹班頭哼了一聲，沒再趕人。
縣衙在城中偏南，門口兩尊石獸缺了耳朵。梁余年跟著進(jìn)門時(shí)，腳不自覺放輕。不是敬畏，是怕踩錯磚都要賠錢。
戶房里滿是紙味和霉味。一個瘦書吏坐在案后，手指沾著唾沫翻冊子。
曹班頭把文書一扔：“補(bǔ)一筆周滿倉舊債抵役?！?br>瘦書吏抬眼：“軍印呢？”
梁余年低頭：“蹭沒了?！?br>瘦書吏嗤笑：“軍印讓你蹭沒？你怎么不把縣太爺印也蹭沒？”
梁余年沒頂嘴。
書吏這種人，筆比刀細(xì)，扎人更疼。
瘦書吏翻出役冊，往桌上一攤：“大槐村梁余年，已補(bǔ)北渠役。舊債不明，照役?！?br>梁余年眼皮一跳：“照役？”
“就是還去北渠?！笔輹粽f，“明日卯時(shí)點(diǎn)名。”
姚小燈急了：“可周爺爺?shù)膫呀?jīng)還了！”
瘦書吏看都不看他：“小孩閉嘴?！?br>梁余年按住姚小燈，盯著役冊。
那冊子上他的名字旁邊，果然已經(jīng)寫了“北渠”。再往下翻，密密麻麻一串名，有些人名后面畫著小小的黑圈。
舊銅錢忽然在懷里猛地一沉。
梁余年的眼前，冊子上的黑圈像滴開的墨，一點(diǎn)點(diǎn)爬成字。
死籍。
活人七十二，已入死籍。
他手指一下攥緊。
瘦書吏不耐煩：“看夠沒有？按印?！?br>梁余年把手縮回袖子里，笑得很慫：“大人，我手臟，按壞了冊子要賠?！?br>瘦書吏罵道：“少廢話。”
“我不是廢話?！绷河嗄曛钢鴥宰舆吔?，“這頁賬數(shù)不對。大槐村今年出役一人，王家免半役，周滿倉舊債抵一役。按縣規(guī)，我該暫緩，不該照役?！?br>瘦書吏臉冷下來：“你懂縣規(guī)？”
梁余年搖頭：“不懂。我只懂?dāng)?shù)。三筆賬不能算成一筆?！?br>曹班頭看向瘦書吏。
瘦書吏把冊子啪地合上：“戶房有戶房的算法?！?br>“那能不能寫給我看？”梁余年問，“我笨，怕明日去了北渠，路上還想不明白，死不瞑目。”
屋里安靜了一下。
曹班頭忽然笑了：“你這小子，嘴是真欠?！?br>瘦書吏卻沒笑。
因?yàn)榱河嗄陠柕氖恰皩懡o我看”?？h衙里的黑賬最怕落字。落了字，就可能被別人拿去翻。
瘦書吏盯著他：“你想干什么？”
梁余年低頭：“我想活?！?br>這話說得太直，直得不像鬧事。
舊銅錢又敲了一下。
咚。
賬頁邊角浮出兩個字。
借賬。
梁余年忽然明白了。
他抬頭看瘦書吏：“大人，要不這樣。我替戶房把北渠役冊重抄一遍，今晚抄完。抄明白了，我照役。抄不明白，就請大人給我補(bǔ)暫緩。”
瘦書吏瞇眼：“你會抄？”
“我一個月八文，就靠這個活著?！?br>曹班頭摸了摸下巴：“讓他抄。北門出了事，北渠那邊明早也要核人。抄一份省事。”
瘦書吏顯然不愿意，可曹班頭在，他不能明著拒。
最后他丟出一摞舊冊：“抄錯一個字，照役加罰。”
梁余年接過冊子，心里一點(diǎn)也不輕松。
舊冊子壓在手上，比濕柴重多了。
他知道，自己不是爭來了一條活路。
是爭來了一夜時(shí)間。
而這一夜，七十二個活人的名字，已經(jīng)躺在死籍里等他去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