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雨下得像是要把整個世界都沖走。
我蹲在鋪子門口，看著雨水順著卷簾門的邊緣匯成一條渾濁的河，把老街路面上的油污、鐵銹和碎玻璃碴子一股腦兒地往低洼處推。這條街快死了。墻上的“拆”字紅得刺眼，像一道還沒結痂的傷口。再過兩個月，挖掘機一開進來，這些破磚爛瓦，連同我這間修了三十年車的鋪子，都會被碾成粉末，倒進歷史的垃圾堆里。
沒人會在乎。
我點了一根煙，是五塊錢一包的紅梅，嗆得很，但習慣了。煙剛吸到一半，一束車燈刺破雨幕，直直地打在我臉上。我瞇起眼，看見一輛黑色的保時捷卡宴歪歪斜斜地沖過來，輪胎在積水里打滑，發(fā)出刺耳的尖叫，最后“哐當”一聲，撞上了我鋪子門口的報廢輪胎堆。
車門開了，先伸出來的是一只高跟鞋。紅色的，細跟，沾滿了泥水。然后一個女人鉆了出來，沒打傘，渾身濕透，像只剛從水里撈出來的野雞，卻還端著架子。她踩著那斷了跟的鞋，一瘸一拐地走到我面前，頭發(fā)貼在臉頰上，睫毛膏暈開，在眼下拖出兩道黑痕。
“修車?！彼曇羯硢。瑤е畹目谖?，從那只愛馬仕包里掏出一沓錢，直接扔在我腳邊。錢被雨水打濕，黏在地上，像一堆爛菜葉?！榜R上修，修不好，我燒了你這破店?！?br>我抬起頭，憨憨地笑了笑，露出被煙熏黃的牙。我指了指自己的耳朵，又指了指那輛趴窩的豪車，比劃了一個“發(fā)動機”的手勢，然后慢吞吞地說：“小姐，這雨太大，電路進水，得等明天晾干才能看?！?br>“明天？”她尖聲道，聲音在雨夜里像把生銹的刀，“我等不到明天！”
“那……那沒辦法?！蔽铱s了縮脖子，把煙掐了，兩只手在油污的工裝上蹭了蹭，做出一副窩囊樣，“這老街，旅館都拆了，沒地方住。您要是不嫌棄，二樓……二樓有個雜物間，能湊合一晚。”
她盯著我，眼神像淬了毒的針，從上到下把我扎了個透。我任她看。我這張臉，三十八歲，皺紋里嵌著洗不凈的機油，眼睛因為常年在底盤下干活而顯得有些渾濁，背微微佝僂，是常年彎腰落下的毛病。左鄰右舍都說，陳默這人，三棍子打不出