新來的姨娘2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緩緩覆上云朔關(guān)的每一處屋檐。風沙終于小了一些，卻仍舊不死心地從窗縫、門縫、瓦片間隙里鉆進來，發(fā)出細碎而持久的沙沙聲，仿佛無數(shù)只小手在輕輕抓**人心。，膝蓋上搭著一床薄薄的舊被子。油燈的火苗很小，只剩豆大一點，在風的吹拂下不停搖晃，投下我忽明忽暗的光影，把她的小臉映得忽而柔軟，忽而蒼白。她把雙手交疊放在膝上，指尖無意識地輕輕**被角上的一小塊磨損的布料，那里已經(jīng)起了毛邊，摸上去有些扎手。，這間屋子似乎也冷了許多。墻角的舊木柜上還放著母親生前最喜歡的一只青瓷小瓶，里面原本插著新鮮的野花，如今只剩下一截干枯的枝條，孤零零地斜靠著瓶口?？諝庵须[約還殘留著一點點藥渣的苦味，和她自己身上淡淡的皂角香混在一起。，腦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著白天李氏那溫柔卻帶著涼意的笑容，以及她捏自己下巴時，那指尖傳來的細微卻不容忽視的力道?！耙棠铩蓖硇窃谛睦餆o聲地念了一遍這個稱呼，舌尖發(fā)苦。。那種笑意背后的東西，她在母親病重的那幾個月里，已經(jīng)學會了一點——大人說的話，和他們真正的意思，往往不是一回事。，很輕，卻在寂靜的夜里格外清晰。晚星的身體本能地微微一僵，隨即又放松下來。她知道，那不是李氏的腳步。李氏走路時，步子會更穩(wěn)、更從容，帶著一種刻意修飾過的優(yōu)雅?！靶〗恪莾盒〗?，老奴來了?！笔橇謰邒叩穆曇簦偷偷?，帶著濃重的鼻音，顯然是哭過了。，光著小腳丫踩在冰涼的地面上，跑去打開了門。林嬤嬤佝僂著身子站在門外，手里端著一碗還冒著熱氣的米粥，上面撒了些切得極細的青菜絲和一點點碎肉末。熱氣在冷空氣里升騰，模糊了老嬤嬤布滿皺紋的臉?！皨邒摺蓖硇堑穆曇艉茌p，卻帶著一絲只有在這個老婦人面前才會流露的軟弱，“你怎么這么晚還過來？”，先是伸手摸了摸晚星的額頭，又拉著她在床邊坐下，這才嘆了口氣，聲音壓得極低：“今天人多眼雜，老奴不敢多說。小姐……那位李姨娘，看起來是極好的，可老奴伺候了***這么多年，總覺得……心里不踏實。你以后在人前要乖一些，但私下里，凡事多留個心眼。尤其是對小少爺……”，林嬤嬤的聲音哽了一下。她轉(zhuǎn)過頭，用袖子飛快地擦了擦眼角，才繼續(xù)道：“夫人臨走前，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們姐弟倆。小姐，你還這么小，卻要學著藏……嬤嬤心疼啊?！保簧滓簧茁灾?。米粒煮得極爛，入口綿軟，帶著一點點溫熱的咸香。可她吃得極慢，像是在細細品嘗，又像是在拖延著什么。粥的熱氣模糊了她的眼睛，她卻沒有讓眼淚掉下來。
“嬤嬤，我知道的?！彼氏乱豢谥?，聲音細細的，卻很穩(wěn)，“我會乖乖的，也會……好好護著弟弟。姨娘若是問起，我就說自己笨，什么都不懂。”
林嬤嬤看著她這副小大人般的模樣，眼淚終于忍不住又落下來。她趕緊用袖子捂住嘴，不讓自己哭出聲，只是一遍遍地輕輕拍著晚星的背，像從前母親還在時那樣。
那一夜，晚星睡得很淺。
她夢見了母親。母親坐在床邊，輕輕給她梳頭發(fā)，笑著說“星兒最乖”?？墒嶂嶂?，母親的手忽然變成了李氏的手，指甲尖利，梳齒劃過頭皮時帶著隱隱的疼。她驚醒過來時，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，窗紙上映著淡青色的光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
從這一天起，李氏正式掌管了將軍府的內(nèi)務(wù)。她做得滴水不漏：每天清晨會親自過問廚房的菜譜，中午會檢查丫鬟們打掃的院子，晚上還會讓下人報備府中的開銷。沈承業(yè)回來的次數(shù)本就不多，每次回來看到家里井井有條，都會夸贊李氏幾句，對晚星也只是摸摸頭，說一句“要聽姨**話”。
而晚星，真的開始“聽話”了。
她不再纏著父親要騎馬，不再偷偷跑去軍營看兵士們練刀。她每天早早起床，給李氏請安時總是低著頭，聲音軟軟的、木木的，從不多說一個字。吃飯時，她吃得很少，卻從不挑食。被罰抄寫女誡時，她一筆一劃寫得工整，卻從不抱怨。
可只有在夜深人靜、所有人都睡下之后，她才會做一些屬于自己的事。
她會把白天從先生那里偷聽來的《千字文》在心里默背一遍，又會把母親留下的舊琴譜拿出來，在黑暗中用手指在被子上比劃指法。她還學會了在李氏午睡的時候，悄悄溜到后院找老伍。
老伍是個五十出頭的瘸腿老兵，原本是沈承業(yè)的親兵，因在一次胡人突襲中傷了腿，就留在府中看守馬棚。他皮膚粗黑，胡子拉碴，說話聲音像砂紙磨過石頭，卻對晚星極好。
“丫頭，又來了？”老伍坐在馬棚外的木墩上，叼著一根旱煙袋，看見晚星貓著腰跑過來，便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黃牙，“今天想學什么？樁還是步？”
晚星擦了擦額頭的細汗，小聲說：“伍伯，我想學怎么站得更穩(wěn)……姨娘說，我走路太輕，像沒骨頭似的。”
老伍哈哈低笑兩聲，卻很快收住，拍了拍身邊的另一個木墩：“來，坐下。伍伯告訴你，站穩(wěn)不是靠腿，是靠這里——”他指了指自己的心口，“心穩(wěn)了，身子才能穩(wěn)。來，先扎馬步，一個時辰不許動。”
晚星點點頭，學著老伍的樣子分開雙腿，微微下蹲。小小的身子在夕陽的余暉中投下一道細長的影子。風沙吹過她的發(fā)梢，她卻咬著牙，一動不動。
汗水很快順著她的鬢角滑下來，浸濕了衣領(lǐng)。腿開始發(fā)抖，膝蓋像有無數(shù)只螞蟻在咬?？伤龥]有喊停，只是死死盯著前方馬棚里一匹老**耳朵，在心里默默數(shù)著數(shù)字。
一個時辰后，老伍才讓她起來，遞給她一塊干硬的餅子：“丫頭，吃點。記住，練武不是為了逞強，是為了……能護住自己想護的人?！?br>晚星接過餅子，小口小口咬著，眼睛亮了亮，卻很快又暗下去。她輕聲說：“伍伯，我知道。我娘說，棘草要活下去，就得把根扎得深一些?！?br>老伍看著她這副小模樣，嘆了口氣，沒再多言，只默默把她的小襖子往緊里裹了裹。
日子就這樣一天一天過去。
表面上，沈?qū)④姼L平浪靜。李氏越來越得沈承業(yè)的信任，兩個庶妹沈晚蓉和沈晚薇也漸漸長大，穿著新做的錦緞衣裳，在府中跑來跑去，笑聲清脆。李氏對她們極盡寵愛，卻對晚星始終保持著一種不遠不近的“慈愛”——當著外人的面，她會給晚星夾菜、摸頭；私底下，卻會以各種小錯為由，讓她罰跪、抄書、做粗活。
而晚星，就在這樣的夾縫中，一點一點學會了隱藏。
她藏起了哭聲，藏起了委屈，藏起了曾經(jīng)那個愛笑愛鬧的自己。
只把最乖、最木、最不會惹事的模樣，留給所有人看。
可在她小小的胸腔里，那株棘草的根，卻在黑暗中悄無聲息地、頑強地向下扎去。
越扎越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