屋檐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樹冠很大，像一把撐開的大傘。凌霄花還開著，橘紅色的，在晨光里格外鮮艷。傾然加快了腳步。。不是特意留的，是周氏昨晚忘了關(guān)。門板上有露水，門檻上有一只蜈蚣在爬，爬得很慢，不知道是被露水凍的還是剛睡醒。傾然跨過門檻，走進(jìn)院子。蘋果樹的影子斜在院墻上，樹葉被晨風(fēng)翻過來，露出背面銀灰色的絨毛。晾衣繩上掛著周氏昨天洗的衣裳，一雙襪子，一條圍裙，一條枕巾，都被晨露打濕了，往下滴著水。灶房的煙囪冒著煙，不是濃煙，是一縷細(xì)細(xì)的青煙，斷斷續(xù)續(xù)的，像是剛生火。鍋蓋碰鍋沿的聲音從灶房里傳出來，叮的一聲，又叮的一聲。：“傾然？回來了？”。聲音不大，嗓子還啞著。，手里拿著鍋鏟，圍裙上沾著面粉。她看了一眼傾然，又看了一眼趴在傾然肩膀上的夢鈺。目光在夢鈺光著的那只腳上停了一下，又在傾然袖子上的破口上停了一下。她沒有問?！爸嗫旌昧耍茸??！闭f完，把頭縮回去了。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又響起來，比剛才急了。，四下看了看。這是他第一次來夢家。他不知道夢遠(yuǎn)山是誰，不知道周氏是誰，不知道這院子里的蘋果樹是誰種的。他只知道自己站在別人家的院子里，鞋上沾著泥，腰帶上別著一只小孩的鞋，背上還背著那把比人還寬的劍。他把夢鈺的鞋從腰帶上取下來，放在廊下的臺階上，鞋尖朝外，方便穿。，沒有進(jìn)來。他靠在門框上，手搭在劍柄上，看著院子里的一切。凌霄花，蘋果樹，晾衣繩上的襪子，灶房的煙囪。他沒有進(jìn)去，不是因為不想進(jìn)，是沒有人說“進(jìn)來”。傾然抱著夢鈺走進(jìn)去了，周氏從灶房探出頭來，她們都沒有看他。他不確定自己該不該進(jìn)去。這是別人的家，他不是客人，他什么都不是。他站在那里，等著。等有人看他一眼，等有人說“進(jìn)來”。逍遙站在他旁邊，也沒有進(jìn)去。他倒是想進(jìn)去，但他看子玉沒動，他也不好動。，“進(jìn)來。”。腳踩在青石板上的聲音很輕，像怕踩碎了什么。。鍋是用抹布墊著端的，鍋沿上冒著白汽，糊了她半張臉。她把鍋放在桌上，用圍裙擦了擦手，這才抬頭仔細(xì)看了一眼子玉和逍遙?！澳闩笥?？”她問傾然。傾然說：“嗯?！敝苁蠜]有問名字，沒有問從哪里來，沒有問為什么跟著傾然回來。她轉(zhuǎn)身回灶房，又端了一碟咸菜、幾個饅頭出來。饅頭是昨天蒸的，涼了，周氏把它們擺在盤子里，用鍋蓋蓋上，讓灶膛的余溫熏著。“先吃飯?！敝苁险f。，歪了一下，又靠著椅背睡著了。傾然把她的腳塞進(jìn)鞋里，鞋大了一點，是去年做的，今年還沒長到尺碼。她把鞋帶系緊了一些，夢鈺也沒醒。四個人圍著小桌坐下。傾然、子玉、逍遙、周氏。夢鈺在椅子上睡著，頭歪著，嘴巴微張，呼吸聲細(xì)細(xì)的。。粥是白米粥，熬得稠，米粒都開花了。她先盛給子玉，他點了點頭，沒有說謝謝。又盛給逍遙，他說了聲謝謝，接過去，端著碗沒喝，等著。又盛給傾然，傾然接過去，放在面前，也沒有喝。周氏最后給自己盛了一碗，坐下來，端起碗，吹了吹，喝了一口。。，子玉端起碗開始喝了。逍遙也端起碗喝了。傾然端起碗，喝了一小口。粥很燙，燙得她舌頭發(fā)麻。她沒有吹，咽下去了。嗓子疼，咽下去的過程像吞釘子，她沒吭聲。周氏喝了兩口粥，放下碗。她看著子玉。“你叫什么？連子玉?！弊佑裾f的時候沒有抬頭，看著碗里的粥?！澳隳?？”周氏又問逍遙。“仙逍遙。”逍遙說完了覺得只說名字不夠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，“我倆從小一起長大的?！敝苁宵c了點頭，沒有再問。，頭從一邊歪到了另一邊，嘴巴張著，沒有醒。周氏看了她一眼，把自己碗里的粥吹涼了，放在夢鈺面前。夢鈺沒有醒。粥慢慢涼了，表面結(jié)了一層皮。周氏沒有收走，就讓它放在那里。
粥喝完了。碗摞在一起。周氏把碗收走，去灶房洗了。嘩啦嘩啦的水聲從灶房里傳出來，碗碰碗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傾然坐在那里沒有動，子玉也沒有動，逍遙也沒有動。三個人坐在小桌旁邊，誰都不說話，誰都沒有要走的意思。夢遠(yuǎn)山回來的時候，粥已經(jīng)喝完了，碗也洗了。他扛著鋤頭從田里回來，鋤頭上沾著濕泥，褲腿卷到膝蓋，小腿上濺著泥點子。他走到院子里，把鋤頭靠在墻根，在臺階上磕了磕鞋底的泥。抬頭看到子玉和逍遙，愣了一下。
傾然說：“爹，他們是我朋友?！眽暨h(yuǎn)山“哦”了一聲，沒有再問。他走到水缸邊，舀了一瓢水，咕咚咕咚喝下去。水從嘴角溢出來，順著下巴往下淌，滴在地上。他放下瓢，用手背抹了抹嘴，回頭看了子玉和逍遙一眼?！俺粤藳]？”子玉說：“吃了。那就行?！眽暨h(yuǎn)山?jīng)]別的話了，搬了把椅子坐在廊下，從腰后抽出旱煙桿，裝了一鍋煙，點著了，吸了一口。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，散在晨風(fēng)里，一會兒就沒了。
周氏從灶房出來，圍裙已經(jīng)解了，搭在胳膊上，頭發(fā)有些散，幾縷碎發(fā)貼在額頭上，被汗黏住了。她走到夢鈺面前，蹲下來，看著女兒睡著了的臉。她伸手把夢鈺額前的碎發(fā)撥到一邊，手指在夢鈺的額頭上停了一下。燙的。不是發(fā)燒的燙，是睡熱了的燙。周氏把手收回來，在衣襟上蹭了蹭，站起來，轉(zhuǎn)身回灶房了。她沒有說“把她抱到床上去”，沒有說“別讓她在這兒睡”，沒有說任何話。她進(jìn)去了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摹?br>傾然站起來，把夢鈺從椅子上抱起來。夢鈺哼了一聲，把臉埋進(jìn)傾然的脖子，又睡了。傾然抱著她穿過院子，走進(jìn)堂屋，推開東廂房的門。床上的被褥還是早上疊的那個樣子，周氏疊的，棱角分明，像豆腐塊。傾然把夢鈺放在床上，給她脫了鞋，把被子拉上來，蓋到胸口。夢鈺翻了個身，把被子壓在身下，蜷成一團(tuán)，像一只小貓。傾然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，把被子從她身下拽出來，重新蓋好。這回她沒有翻身。她睡得很沉，呼吸很勻，像什么都沒有發(fā)生過。
傾然走出東廂房，帶上門。子玉還坐在院子里，逍遙也還坐著。夢遠(yuǎn)山在廊下抽煙，煙霧從他嘴里吐出來，又被他吸回去一些，再從鼻子里噴出來。不知道他在想什么，也許什么都沒想。他就是這樣的人，想事的時候不說話，不想事的時候也不說話。周氏從灶房端了一盤切好的地瓜出來，放在桌上，對子玉和逍遙說“吃”，又轉(zhuǎn)身回灶房了。逍遙拿了一塊，咬了一口，脆的，甜的。他把另一塊遞給子玉，子玉沒接，他自己吃了。
太陽越升越高了。凌霄花的影子從墻頭移到了院子里，又從院子里移到了廊下。夢遠(yuǎn)山抽完了煙，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，站起來，把椅子搬回屋里，又扛起鋤頭出門了。走到門口，停下來，回頭看了子玉和逍遙一眼?！巴砩线€回來吃。”不是問句，是陳述句。他說完就走了，鋤頭扛在肩上，影子拖在身后，越走越遠(yuǎn)，轉(zhuǎn)過老槐樹，看不見了。
周氏從灶房出來，手里拿著一塊舊布，擦著手。她走到傾然面前，把傾然的袖子翻過來，看了看那道破口?！霸趺雌频?？”傾然說“刮的”。周氏沒有再問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屋，拿了針線出來，坐在廊下，開始補(bǔ)。針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，“嗤”的一聲，像嘆息。她低著頭，一針一針地縫，縫得很密，針腳很細(xì)。
傾然坐在她旁邊，看著她的手。手很粗糙，骨節(jié)很大，指甲剪得很短，指腹上有厚厚的繭。但針腳很細(xì)，細(xì)得不像是這雙手縫出來的。子玉坐在院子里看著周氏補(bǔ)衣裳，逍遙也看著。他們沒見過這樣的場景。不是沒見過女人補(bǔ)衣裳，是沒見過有人給身邊的人補(bǔ)衣服。
周氏補(bǔ)完了，把線咬斷，將衣裳抖了抖，遞給傾然。“穿穿看，緊不緊。”傾然接過去穿上，袖子短了一點，破口補(bǔ)好了，針腳密密的，像一排螞蟻。周氏看了看，說“將就穿吧，回頭給你做新的”。傾然說“不用，這樣就行”。
太陽爬到頭頂了。凌霄花的影子縮成了一小團(tuán)，貼在墻根。雞從雞窩里跳出來，在院子里踱步，走走停停，啄啄地。逍遙從桌上又拿了一塊地瓜，咬了一口，嚼得咔嚓咔嚓響。子玉端端正正地坐著，手放在膝蓋上，看著院子里那只雞。那只雞也在看他，歪著頭，眼睛圓圓的，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傾然站起來，走到子玉和逍遙面前?！澳銈冏∧?？”逍遙愣了一下，看了子玉一眼，子玉沒說話。傾然說“我家有空房”。她轉(zhuǎn)身走到西廂房門口，推開門。里面有一張床，一張桌子，一把椅子，窗臺上落了一層灰。傾然走進(jìn)去，推開窗戶，灰塵揚(yáng)起來，在陽光里飛舞，像金色的霧。
她從灶房打了一盆水，拿了一塊抹布，開始擦。子玉也進(jìn)來了，拿過她手里的抹布，沒說話，自己擦。逍遙也進(jìn)來了，把床上的灰拍掉，把被子疊好，把椅子擺正。三個人在屋里忙了一通，沒有人說話，沒有人指揮，沒有人偷懶。窗臺擦干凈了，桌子擦干凈了，床鋪好了，地掃了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地面上，黃澄澄的。
傾然站在門口，看著這間屋子。床上的被子是舊的，洗得發(fā)白，疊得方方正正。桌上的油燈是舊的，燈罩上有一道裂紋，用漿糊粘過。窗臺上沒有花，也沒有花瓶。但陽光照進(jìn)來了，黃澄澄的，落在床沿上，落在桌角上，落在門框上。
傾然說：“你們先住下?！弊佑裾f：“好。”逍遙說：“那敢情好?！彼诖惭厣?，往下一躺，床板“嘎吱”一聲響，他彈了彈，又躺下，床板不響了。他雙手枕在腦后，看著房梁。房梁上掛著一串紅辣椒，干透了，皺巴巴的。
“這屋挺好?！卞羞b說。
子玉站在窗前，看著窗外。窗外是院子，院子里是蘋果樹，蘋果樹旁邊是凌霄花架。凌霄花開得正盛，橘紅色的，一朵一朵擠在一起，像一群擠著曬太陽的孩子。風(fēng)一吹，花輕輕地晃。
周氏在灶房門口喊了一聲：“晚上想吃什么？”
傾然看了子玉一眼，子玉看了逍遙一眼，逍遙看了傾然一眼。三個人都沒回答。周氏又問了一遍：“吃什么？”傾然說：“隨便?！敝苁蠜]再問了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灶房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又響起來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?shù)摹?br>夕陽從西邊照過來，把整個院子染成了橘紅色。凌霄花的影子拉得很長，投在院墻上，像一幅畫。蘋果樹的葉子被風(fēng)吹得沙沙響，幾只鳥從樹梢上飛起來，在天空轉(zhuǎn)了一圈，又落回去了。炊煙從煙囪里升起來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直直的，升到老槐樹那么高，才散開。
傾然坐在廊下的臺階上，腿伸直了，手撐在身后，仰頭看著天。天邊的云被夕陽染成了橘紅色，一層一層的，像梯田。子玉站在她旁邊，沒有坐，靠著廊柱，手里轉(zhuǎn)著劍穗。逍遙端著一碗水從灶房出來，喝了一口，遞給了玉，子玉沒接，他又收回去自己喝了。
夢鈺還在睡。從早上睡到傍晚，沒醒過。周氏進(jìn)去看了兩次，摸了摸她的額頭，不燙，又出來了。第三次進(jìn)去的時候，把被子給她蓋好，在她額頭上輕輕親了一下，轉(zhuǎn)身出來，帶上了門。
夢遠(yuǎn)山回來的時候，天快黑了。他把鋤頭靠在墻根，在臺階上磕了磕鞋底的泥，走進(jìn)灶房。周氏正在炒菜，油煙嗆得她直咳嗽。夢遠(yuǎn)山接過她手里的鍋鏟，“我來”。周氏沒讓，“你出去等著”。夢遠(yuǎn)山?jīng)]出去，站在旁邊看著鍋里的菜，油煙熏著他的眼睛，他瞇著，沒眨。
菜端上桌了。四菜一湯，炒青菜，燉蛋，**炒蒜苗，涼拌黃瓜，一盆蛋花湯。**切得薄，油亮亮的，蒜苗是自家地里種的，嫩綠嫩綠的，切成段，和**炒在一起，咸香撲鼻。
夢遠(yuǎn)山坐在主位上，周氏坐在他旁邊，傾然坐在對面，子玉坐在傾然左邊，逍遙坐在傾然右邊。夢鈺還在睡，沒有叫她。五個人，一張桌，碗碰碗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
夢遠(yuǎn)山端起酒杯，抿了一口，看了一眼子玉，又看了一眼逍遙?！澳銈兌啻罅?？”子玉說“十五”，逍遙說“我比他大兩個月”。夢遠(yuǎn)山點了點頭，“不小了”。他沒有問“你們家里是做什么的”，沒有問“你們怎么認(rèn)識傾然的”，沒有問“你們打算住多久”。他端起酒杯又抿了一口。“吃飯?！?br>**炒蒜苗在逍遙面前，他夾了一筷子，放在碗里，沒吃，又夾了一筷子，放在子玉碗里。子玉吃了。傾然夾了一筷子炒青菜，放在逍遙碗里。逍遙吃了。周氏夾了一筷子燉蛋，放在傾然碗里。傾然吃了。夢遠(yuǎn)山夾了一筷子**，放在周氏碗里。周氏愣了一下，低頭吃了。
碗碰碗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沒有人說話，但碗在說話?？曜釉谡f話，菜在說話，粥在冒熱氣，氣在說話。屋檐下的凌霄花在風(fēng)里輕輕晃，影子投在地上，晃晃悠悠的，也在說話。
吃完了。周氏收碗，夢遠(yuǎn)山又點了一鍋煙，坐在廊下，看著月亮。今天是十六，月亮比十五還圓還大，掛在老槐樹頂上，把整個院子照得像白晝。逍遙拍著肚子說“飽了”，仰頭看月亮，瞇著眼睛，不知道在想什么。
子玉站起來，走到院子里，站在蘋果樹下。月光透過樹葉落在他身上，斑斑駁駁的，像碎銀子。他伸手夠了一下頭頂?shù)臉渲?，沒夠著。傾然也站起來，走到他旁邊，也伸手夠了一下。也沒夠著。逍遙從廊下跑過來，踮起腳尖，夠到了最低那根樹枝，扯了一下，樹葉嘩啦啦地響，露水落下來，落了他們一頭。
逍遙說“我去睡覺了”，轉(zhuǎn)身走了。走了兩步，又回頭，“西廂房是吧？”傾然說“嗯”。他走了，腳步聲咚咚咚的，進(jìn)了西廂房，門“吱呀”一聲關(guān)上了。燈亮了，從窗戶透出來，光很弱，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。
傾然和子玉站在蘋果樹下，月光照著他們，誰都沒有說話。風(fēng)吹過來，凌霄花的葉子沙沙響。遠(yuǎn)處有貓頭鷹在叫，一聲一聲的，不緊不慢。夢遠(yuǎn)山抽完了煙，在鞋底磕了磕煙灰，站起來，搬著椅子回屋了。周氏從灶房出來，手里拿著一件舊衣裳，疊得方方正正的，遞給子玉?！巴砩蠜?，披著?！弊佑窠舆^去，“謝謝”。周氏沒有說“不用謝”，轉(zhuǎn)身進(jìn)了灶房，燈滅了。她回屋了。
院子里只剩傾然和子玉。月亮從老槐樹頂上移到蘋果樹頂上，又移到凌霄花架上。傾然的影子在地上，子玉的影子在地上，兩個影子挨在一起，分不清哪個是她的，哪個是他的。
“去睡吧。”傾然說。
“嗯?！弊佑裾f。
他走了。腳步聲很輕，輕得像貓。西廂房的門開了，又關(guān)了。燈亮了一下，又滅了。傾然站在院子里，風(fēng)把她耳邊的頭發(fā)吹起來，她沒有撥。月亮照著院子，照著蘋果樹，照著凌霄花架，照著空蕩蕩的廊下。
她轉(zhuǎn)身，走進(jìn)東廂房。夢鈺在床上睡著，被子踢到一邊，一只腳露在外面，腳趾頭張著。傾然把被子拉上來，給她蓋好。自己在床邊坐了一會兒。
傾然吹滅了燈。月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落在地面上，白白的，像鋪了一層霜。她躺在床上，聽著窗外的蟲鳴，聽著風(fēng)穿過蘋果樹葉的聲音，聽著西廂房那邊偶爾傳來的翻身聲。她還聽到子玉在咳嗽，很輕，咳了兩聲，停了。
她閉上眼睛。凌霄花的影子在窗紙上晃來晃去，像一只溫柔的手，在輕輕拍著什么。她沒有做夢。不知道是太累了，還是因為知道他在隔壁。她睡得很沉，沉到第二天早上雞叫了才醒。
夢鈺在她懷里。不知道什么時候爬過來的，縮成一團(tuán)，臉貼著傾然的手臂，手指攥著她的衣角，攥得緊緊的。傾然沒有動。她側(cè)過頭，看著夢鈺的臉。睫毛很長，鼻梁很直，嘴巴抿著，像在夢里吃了什么好吃的。她伸出手，把夢鈺額前的頭發(fā)撥到一邊。夢鈺動了一下，把臉更緊地貼在她的手臂上，嘴里含混地喊了一聲，聽不清喊的是什么。也許是“姐姐”。
天亮了。凌霄花上還掛著露水。蘋果樹的葉子被晨風(fēng)吹得沙沙響。灶房的煙囪又開始冒煙了，細(xì)細(xì)的，青色的。周氏在灶房里熬粥，鍋鏟碰鍋沿的聲音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夢遠(yuǎn)山在院子里磨鐮刀，磨刀石上蘸了水，一下一下地磨，刀刃在晨光里閃著光。
新的一天開始了。日子好像又回到了原來的樣子。好像什么都沒發(fā)生過。但傾然知道，有些東西不一樣了。不是因為鬼王巢穴，不是因為夢鈺被劫。是因為那兩個人。一個叫連子玉，一個叫仙逍遙。他們住在了西廂房。窗臺上沒有花瓶，但陽光照進(jìn)來了。
她不是一個人了。夢鈺醒了，揉了揉眼睛，看到傾然的臉。她說“姐姐”，聲音啞啞的。傾然說“嗯”。夢鈺說“我餓了”。傾然說“起來吃飯”。
夢鈺坐起來，頭發(fā)亂得像鳥窩，臉上還有枕頭的印子。她光著腳踩在地上，踩到鞋，穿上，歪歪扭扭地走出去了。傾然躺在床上，聽著她的腳步聲從東廂房走到院子里，聽到周氏說“洗臉去”，聽到夢鈺說“姐姐呢”，聽到周氏說“還在睡”。她笑了。不是大笑，是嘴角彎了一下。壓都壓不住。
她起來了。走到院子里，陽光刺眼，她瞇了一下。子玉已經(jīng)坐在桌邊了，逍遙也坐著。兩個人面前擺著粥，都沒有喝。等她。傾然坐下來，端起碗，喝了一口。粥是溫的，不燙了。子玉也端起碗喝了一口，逍遙也喝了一口。碗碰碗，叮叮當(dāng)當(dāng)。新的一天。
凌霄花還在落。蘋果樹還在長。日子還長。
她想，就這樣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