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表凌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鎮(zhèn)紙玉獅的冰裂紋里還凝著昨夜忘川的霜?dú)?。陸之道褪去玄色閻君朝袍，換了一身素白常服，指尖捻著那頁疊得齊整的奏表，指腹蹭過朱印下“陸之道”三個字，墨色還帶著陰曹特有的冷潤。，繞著梁上懸著的“善惡分明”鎏金匾額打了個轉(zhuǎn)，又慢慢散開來。崔玨立在下首，玄色官袍的下擺掃過漢白玉階上沾著的一點(diǎn)鬼氣，指尖還捏著方才整理好的地府卷宗，指節(jié)因?yàn)橛昧Ψ褐鴾\白。“陛下這兩年脾氣越發(fā)見不得陰曹報(bào)憂，”崔玨的聲音壓得低，順著青煙飄上來，“去年西海龍王報(bào)海潮漫了沿岸村莊，死了三萬凡人，玉帝只說‘陽世自有陽世管，各司其職不得越界’，還罰了西海龍王三個月俸祿。您這時(shí)候遞折子，要親自下凡……會不會碰釘子？”，放進(jìn)鎏金云紋奏匣里，鎖扣“咔嗒”一聲落定，抬眼看向崔玨，眉峰沒什么起伏：“十九層地獄已經(jīng)擠得裝不下，再等三年，怨氣沖了*都城門，倒霉的是整個三界，他坐在凌霄寶殿上，總不能裝看不見?！彼D了頓，指尖叩了叩匣面，“你說陽世自有陽世管，可陽間的帝王管不了天災(zāi)，管不了人心爛透，天庭的神仙又不肯下凡沾紅塵氣，難道看著怨氣攢成了混沌，把整個地府吞了才動手？”，低頭捋了捋頷下的黑髯，不再多言。他跟著陸之道幾千年，知道這位閻君看著溫和，骨子里是最認(rèn)死理的——當(dāng)年*都舊殿塌了，天庭說撥款要等三百年，陸之道愣是自己拆了上清境分給他的仙府，搬了材料來重修，從來不會等著天上掉餡餅。，抬眼望了望*都上空那層永遠(yuǎn)散不開的灰霧，霧的盡頭，就是連通天庭的南天門方向。風(fēng)從奈何橋那邊吹過來，帶著孟婆湯的甜腥氣，還有隱隱約約的怨哭，那哭聲壓得很低，卻像針一樣扎過來，刺得人耳根發(fā)緊?！澳憧矗@才不過一百年，哭聲就從奈何橋飄到森羅殿了，”陸之道的聲音很輕，“再等五十年，我們就得把自己的寢殿騰出來關(guān)魂靈了?！保钔夂蛑陌谉o常謝必安立刻挑簾進(jìn)來，一身白袍一塵不染，手里握著哭喪棒，躬身接旨：“閻君有何吩咐？把這個奏匣送到南天門，交給天門守將，務(wù)必遞到玉帝御案前，”陸之道把奏匣遞過去，頓了頓又補(bǔ)了一句，“告訴守將，就說陸之道求了三千年清凈，這次不是要天庭撥款增兵，只是要半年假，去人間走一圈，不會給凌霄寶殿惹麻煩?！保踉趹牙锕響?yīng)了，轉(zhuǎn)身快步出了殿。白靴踩過青石板路，噠噠的腳步聲漸漸遠(yuǎn)了，崔玨看著他的背影，又看向陸之道：“您真打算什么都不帶？判官筆能定人生死，生死簿能查根源，不帶這兩樣，您下凡就是個普通凡人，要是碰了什么棘手的東西，連脫身都難。就是要當(dāng)普通凡人才能查到真東西，”陸之道笑著搖了搖頭，“我們帶了仙佛氣場下去，陽間的魑魅魍魎都躲著，那些把人逼成枉死的東西，也會藏起來。當(dāng)一個普通人，走在他們的街上，吃他們的飯，才能知道到底是什么東西，攢出這么多怨氣?！彼D了頓，眼神沉了沉，“五十年漲了快三十個點(diǎn)的枉死，不是一句‘陽間戰(zhàn)亂’就能說清的，這里面肯定有別的東西?！?，殿外忽然刮起一陣歪風(fēng)，風(fēng)里夾著凌霄寶殿的檀香，謝必安去得快，回來得更快，不過半個時(shí)辰，已經(jīng)捧著奏匣站在了階下，只是臉色有點(diǎn)不對，發(fā)白。：“怎么？玉帝不準(zhǔn)？”，喉結(jié)滾了滾，才低聲道：“南天門守將說……玉帝跟著元始天尊去昆侖山開玉虛**了，要三個月才回來，讓您……讓您等著?！保_殿里瞬間靜了，只有殿外的怨哭順著風(fēng)飄進(jìn)來，繞著柱子打了個圈。崔玨的胡子都?xì)獾枚读耍骸伴_**？三界多少事堆著，他倒有心情去聽道？這一等就是三個月，十九層地獄再有半個月就要溢了，到時(shí)候怨氣沖出去，擾了凡界清凈，算誰的？”
陸之道沒生氣，反而笑了一聲，走**階接過奏匣，指尖摸著冰涼的鎏金紋路：“玉帝去開**，那天庭總有當(dāng)值的吧？太白金星不是天天在凌霄殿當(dāng)值嗎？他不能做主？”
“太白金星說，”謝必安咽了口唾沫，“沒有玉帝親筆批的璽印，誰也不敢放閻君您下凡，說您是陰曹君主，私自下凡要是出了錯，誰也擔(dān)不起這個責(zé)任?！?br>“私自下凡？”陸之道挑高了眉，“我遞了奏章，怎么叫私自？”
“太白金星還說，”謝必安的頭垂得更低了，“最近天庭剛定了規(guī)矩，諸天星宿、各方主司，非詔不得私自下凡，違者削去仙籍，貶入輪回。他說閻君您的事太大，他不敢擔(dān)這個干系，只能等玉帝回來。”
崔玨氣得一掌拍在廊柱上，震得上面的灰塵簌簌往下掉：“放屁！這規(guī)矩定的是那些思凡下界的神仙，閻君是去辦正事，怎么能一概而論？我這就闖南天門，去找太白金星說理去！”說著就要捋袖子往外走，陸之道抬手?jǐn)r住了他。
“別急，”陸之道按住他的肩膀，力道不大，卻穩(wěn)得很，“太白金星老奸巨猾，他不是不肯辦，是不敢辦，怕玉帝回來怪他越權(quán)，咱們逼他也沒用?！彼е嘞晦D(zhuǎn)身走回殿里，坐在案后，指尖敲著奏匣的蓋子，一下一下，節(jié)奏很慢，“規(guī)矩是死的，人是活的，玉帝去了昆侖山，未必就見不到?！?br>崔玨一愣：“您的意思是？我們直接去昆侖山找他？”
“我不能去，”陸之道搖了搖頭，“我走了，陰曹群龍無首，真出了亂子誰壓得??？你去，你是首席判官，帶好我的奏章，去昆侖山玉虛峰，就在峰下等，不管**開得多么要緊，總能遞進(jìn)去話。”他抬頭看向崔玨，眼神很沉，“記住，見了玉帝，別說十九層地獄溢了會怎么樣，只說我陸之道當(dāng)了幾千年閻君，從來沒求過天庭什么，這次只要半年假，我去人間查清了枉死魂靈激增的原因，能解決就解決，不能解決，我回來再想辦法，絕對不把爛攤子甩給天庭?！?br>崔玨點(diǎn)頭：“我明白，這就走?！彼舆^奏匣，剛要轉(zhuǎn)身，殿外忽然跑進(jìn)來一個小鬼，渾身濕透，頭發(fā)滴著水，慌慌張張磕在階下，頭磕得青石板咚咚響：“閻君！不好了！十九層地獄那邊出事了！”
陸之道心里一沉，聲音立刻冷了：“慌什么？說！”
“剛才……剛才鎖魂鏈忽然斷了三根，有十幾個怨氣重的枉死鬼沖出來了，守獄的陰差上去攔，被怨氣沖得散了三個仙骨，現(xiàn)在……現(xiàn)在那些鬼往忘川跑了！”小鬼趴在地上，聲音抖得不成樣子，“獄主讓小的趕緊來報(bào)信，請閻君您派兵！”
崔玨臉色一變：“我說什么來著！再等三個月，整座十九層都得反了！”他提著袍角就要往十九層走，陸之道卻一把拉住了他，自己起身往外走：“你去你的昆侖山，這邊我去收拾，別耽誤了見玉帝的事?！?br>十九層地獄在*都最深處，越往下走，怨氣越重，空氣都像凝了冰，刺得人骨頭疼。陸之道剛走到地獄門口，就看見漫天的黑氣往上升，黑氣壓得門口的“十九層地獄”石匾都裂了一道縫，守獄的鬼差舉著降妖杵，攔在出口，臉色都青了。
看見陸之道過來，鬼差們齊齊躬身：“閻君！”
陸之道抬手揮了揮，讓他們退開，自己往前走了兩步，看著那團(tuán)翻涌的黑氣，聲音不高，卻壓過了黑氣里的哭號：“我是陰曹閻君陸之道，你們枉死，我知道你們冤，但是沖撞陰曹法度，就是錯，都回去，我答應(yīng)你們，我會去人間查清楚，給你們一個說法。”
黑氣頓了頓，接著翻涌得更厲害了，一個尖利的聲音從黑氣里鉆出來，刮得人耳朵疼：“說法？我們死了幾十年，誰給過我們說法？活著的時(shí)候沒人管，死了還要擠在這不見天日的牢里，閻君，你告訴我們，我們憑什么？！”
話音剛落，黑氣猛地一卷，朝著陸之道撲過來，帶著能蝕仙骨的怨氣。旁邊的鬼差都驚呼起來，要上來擋，陸之道卻站著沒動，周身自然而然漫開一層溫和的金光，那黑氣撞在金光上，就像雪落在熱水里，瞬間化了大半。
“憑你們犯了陰曹的規(guī)矩，”陸之道的聲音還是穩(wěn)的，“我知道你們冤，我也沒說要把你們怎么樣，但是現(xiàn)在地府容量不夠，不是我扣著你們不讓投胎，是陽間攢出來的怨氣太多，孟婆湯渡不了，輪回盤轉(zhuǎn)不動。我去人間找根源，解決了根源，你們就能投胎，就能重新做人，現(xiàn)在鬧，除了魂飛魄散，什么都得不到?！?br>黑氣里靜了片刻，又有一個女人的聲音響起來，帶著哭腔：“你騙人，你是閻君，你坐在森羅寶殿上，怎么會管我們這些小人物的死活？當(dāng)年我們被炸得粉身碎骨的時(shí)候，天上的神仙在哪？地上的官在哪？現(xiàn)在你說你要去給我們找說法，我們憑什么信你？”
“我以閻君的名號起誓，”陸之道的聲音很輕，卻帶著千鈞重，“我陸之道，若不能查清枉死根源，還你們一個輪回轉(zhuǎn)世的去處，我便自削閻君尊位，陪著你們一起關(guān)在這十九層地獄，永遠(yuǎn)不出來?！?br>這話一出，整個十九層入口都靜了，連翻涌的黑氣都慢慢停了。過了片刻，黑氣慢慢散開來，十幾個臉色青白的魂靈站在那里，有男有女，有老有少，最年輕的那個，看起來不過十六七歲，臉上還帶著炮彈炸出來的疤痕。
那個領(lǐng)頭的漢子咬了咬牙，“噗通”一聲跪了下來，其他魂靈也跟著跪了：“閻君，我們信你一次，要是你真能給我們一條活路，我們就算現(xiàn)在魂飛魄散也認(rèn)了?！?br>陸之道松了口氣，抬手揮了揮，早就候著的陰差上來，重新用鎖魂鏈把這些魂靈鎖了，押回地獄。獄主過來躬身請罪：“屬下無能，讓閻君您費(fèi)心了。”
“不怪你，”陸之道搖了搖頭，看著陰差們把魂靈押回去，大門重新關(guān)上，那股尖利的怨氣被擋在門后，他才轉(zhuǎn)頭對獄主說，“把所有空閑的偏殿都收拾出來，先把溢出來的魂靈暫時(shí)安置，再抽調(diào)一百個陰差過來輪值，看好鎖魂鏈，再撐三個月，等我準(zhǔn)了假，我就去人間。”
獄主應(yīng)聲領(lǐng)命，陸之道轉(zhuǎn)身沿著石階往回走，剛走到森羅殿門口，就看見崔玨拿著奏匣站在那里，臉色復(fù)雜。
“怎么還沒走？”陸之道問。
崔玨嘆了口氣，從袖袋里摸出一塊明**的玉牌，遞到陸之道面前：“不用去昆侖山了，剛有信差從凌霄殿過來，送了這個，說……玉帝其實(shí)根本沒去昆侖山?！?br>陸之道愣住了，接過玉牌，觸手溫潤，上面刻著“準(zhǔn)奏”兩個篆字，還有玉帝的璽印。
“信差說什么？”
“信差說，玉帝說了，您想去就去，但是丑話說在前面，”崔玨的聲音壓得很低，“陽間的事，是陽間的因果，您去了，可以查，可以管，但是要是管出了亂子，天庭不會給您擦**，還有……”崔玨頓了頓，抬頭看著陸之道，眼神里帶著點(diǎn)說不清的東西，“他還說，最近靈山那邊的**也注意到陽間怨氣不對，派了一個羅漢下凡了，叫您……最好別和靈山的人起沖突?！?br>陸之道捏著那塊溫軟的玉牌，指尖慢慢收緊，玉牌硌得掌心發(fā)疼。玉帝沒去昆侖山，一直在凌霄寶殿，卻讓他等三個月，又甩過來這么一句話，還提前把靈山的羅漢搬出來——這哪里是準(zhǔn)奏，這是把他架在火上烤，成了，是天庭有先見之明，敗了，就是他陸之道私自越界，所有鍋都得他背。
他笑了一聲，把玉牌收進(jìn)袖袋，拍了拍崔玨的肩膀：“挺好，至少不用等三個月了。收拾一下，我明天一早就走，地府的事，你先幫我盯著，有解決不了的，派人去人間找我?！?br>“您真要去？”崔玨皺著眉，“這里面明明是玉帝挖了坑等著您跳，還有靈山的人摻和進(jìn)來，這事肯定不簡單?！?br>“坑我也得跳，”陸之道抬頭望了望*都上空的灰霧，那霧越來越濃，已經(jīng)快遮住星辰了，“十九層地獄滿了，再往后就是二十層，三十層，難道我要看著它把整個*都吞了？不管前面是什么坑，我總得去看看，那下面埋的到底是什么東西?！?br>當(dāng)天夜里，陸之道把判官筆和生死簿都鎖在了森羅寶殿的暗閣里，只帶了一錠銀子，一身凡人的粗布衣裳，第二天雞叫頭遍的時(shí)候，站在了連通人間的鬼門關(guān)門口。
崔玨帶著判官班子送他，走到門口，崔玨又遞過來一個香囊：“這里面裝著忘川的菖蒲，能擋凡界的濁氣，您帶著，別被怨氣侵了身子。”
陸之道接過來掛在腰上，拍了拍崔玨的肩膀：“行了，回去吧，我去去就回?！?br>他抬腳跨出鬼門關(guān)，頭頂?shù)幕异F一下子散了，陽光撲面而來，刺得他睜不開眼。耳邊不再是隱隱的怨哭，取而代之的是汽笛的轟鳴，人聲的嘈雜，一股帶著油煙味的風(fēng)卷過來，撲在他臉上。
陸之道睜開眼，看著眼前車水馬龍的長街，高樓大廈直插云天，紅綠燈閃著紅和綠，行人穿著他從來沒見過的衣服，腳步匆匆地從他身邊走過，沒人多看他這個穿著粗布衣裳的人一眼。
他站在原地，看著這陌生又鮮活的人間，腰上的菖蒲香囊輕輕晃著，忽然聽見身后不遠(yuǎn)的巷子里，傳來一聲年輕男人的嗚咽，緊接著，是凳子倒地的聲音。
陸之道轉(zhuǎn)頭看過去，巷口歪歪扭扭掛著一個“出租”的牌子，風(fēng)一吹，牌子晃了晃，露出里面搭在房梁上的影子。
他腳步頓了頓，朝著巷子走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