。。，卷起的沙子打在臉上生疼，但誰都沒動?！袄蠣?，”狗蛋的聲音直打顫，“咱、咱跑吧？”。——這么多老鼠聚在這兒干啥？開大會？還是說，這年頭老鼠也組團逃荒？。。
他又邁了一步。

老鼠們又退了一步。

江浩停下腳步，若有所思地看著它們。

這些老鼠雖然多，但并沒有攻擊的意思，反倒像在......觀察他？

“有意思。”他嘟囔了一聲，轉身招呼狗蛋和阿蠻，“走，進城?！?br>
三個人收拾起那點可憐的行李，朝著縣城的方向走去。

走出去老遠，江浩回頭看了一眼。

那群老鼠還在原地，齊刷刷地望著他。

江浩心里莫名有點發(fā)毛。

縣城比想象中近。

走了不到一個時辰，那灰撲撲的城墻就杵在眼前了。

城門洞開著，幾個歪戴著**的官兵靠在墻根底下曬太陽，看見江浩他們過來，眼皮都懶得抬一下。

災民見多了，懶得管。

進城之后，江浩才算見識了什么叫做真正的饑荒。

街上到處都是人——準確地說，是躺著的、坐著的、靠墻根兒蹲著的人。一個個瘦得皮包骨頭，眼窩深陷，嘴唇干裂，看人的時候眼睛里一點光都沒有，跟死魚似的。

墻角時不時能看見用破草席蓋著的什么，露出一只青灰色的手或者腳，也沒人管。

空氣里彌漫著一股說不上來的臭味——腐爛的、餿的、還有人的體臭混在一起，熏得人腦仁疼。

江浩皺了皺眉，把袖子往上擼了擼，捂住了鼻子。

“老爺，”狗蛋湊過來，壓低聲音說，“要不咱找個地方先歇歇？你這身子骨剛緩過來，別又倒下了?！?br>
江浩搖搖頭：“先辦正事?！?br>
他的目光在街上來回掃著，最后落在一個賣包子的攤子上。

準確地說，是一個號稱賣包子但只擺著三個干癟得跟石頭一樣的菜團子的攤子。

攤主是個胖乎乎的中年男人，在這種人人餓得皮包骨的年景里還能保持肥胖，本身就是一種實力的象征。

江浩走過去，在他面前蹲下。

“老板，打聽個事兒。”

胖攤主抬起眼皮掃了他一眼，看見他那一身灰撲撲的衣裳，又耷拉下眼皮：“沒糧票，不施舍?！?br>
“不是要飯的，”江浩從懷里摸出那張**契，翻到背面空白的地方，又從地上撿了塊炭，“想跟您打聽打聽，這縣城里，最大的糧商是誰？”

胖攤主這才抬起眼皮正眼看他：“你打聽這個干啥？”

“做生意?！?br>
“做生意？”胖攤主上下打量他一眼，嗤笑一聲，“你這樣子像做生意的？”

江浩沒理他，拿著炭在紙上寫寫畫畫，嘴里念叨著：“藥鋪，糧鋪，有錢人扎堆的地方......對，還得找個人流量大的地兒......”

胖攤主被他念叨得莫名其妙，探頭看了一眼他寫的東西。

紙上歪歪扭扭畫著幾個圓圈和箭頭，中間寫著三個大字——

“抓鼠大計”

胖攤主：“......這是啥玩意兒？”

江浩抬起頭，沖他咧嘴一笑，露出一口白牙：

“發(fā)財?shù)挠媱?。?br>
胖攤主盯著他看了半天，最后得出了一個結論：這人八成是餓瘋了。

但江浩已經起身走了。

他帶著狗蛋和阿蠻在縣城里轉了一圈，把地形摸了個大概，最后在一家藥鋪門口停下了腳步。

“濟世堂”，三個大字，看著挺氣派。

江浩推門進去。

藥鋪里冷冷清清，一個留著山羊胡的老頭正趴在柜臺上打盹，聽見動靜，迷迷糊糊抬起頭：“抓藥？”

“不抓藥，”江浩走到柜臺前，把阿蠻給的那包老鼠藥拍在柜臺上，“想跟您打聽個事兒。”

老頭看了一眼那包藥粉，眼神微微一動，但很快恢復如常：“打聽什么？”

“這藥，”江浩指著那包藥粉，“您認識嗎？”

老頭沉默了一會兒，拿起藥包打開，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，又用指甲挑了一點放進嘴里嘗了嘗。

“砒霜，馬錢子，生南星......”老頭慢慢報出幾樣藥名，最后抬起頭看著江浩，“這是老鼠藥，毒得很。你拿這個來問我做什么？”

江浩心里一塊石頭落了地。

阿蠻她爹給的這東西，是真貨。

“我想跟您合作。”他開門見山地說。

老頭挑了挑眉：“合作？”

“對，”江浩把藥包往他面前推了推，“您這兒有現(xiàn)成的藥材，我有配方，咱們合伙做老鼠藥，五五分賬?！?br>
老頭沉默地看著他，半晌沒說話。

然后他忽然笑了。

那笑容里帶著幾分意味深長，看得江浩心里直發(fā)毛。

“年輕人，”老頭慢悠悠地說，“你知不知道，這縣城里有多少人賣老鼠藥？”

江浩一愣。

老頭伸出五根手指：“五家。光這條街上，就有五家賣老鼠藥的?！?br>
他從柜臺底下摸出幾個紙包，挨個擺在柜臺上。

“這家用砒霜，這家用馬錢子，這家用鬧羊花......一個比一個毒，一個比一個便宜。你的藥，有什么特別的？”

江浩沉默了。

他低頭看著那幾個紙包，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——自已好像想得太簡單了。

饑荒年間，老鼠泛濫成災，賣老鼠藥的人肯定不少。自已的配方再厲害，頂多也就是效果比別人好一點，憑什么能殺出重圍？

他皺著眉想了一會兒，忽然抬起頭，眼睛里又有了光。

“老先生，我問您個問題?！?br>
“說?！?br>
“這些賣老鼠藥的，賣的是什么？”

老頭被他問得一愣：“當然是老鼠藥啊。”

江浩搖搖頭，笑了。

“不對?！?br>
他拿起一個紙包，指著上面寫著的“老鼠藥”三個字：

“他們賣的是藥，是毒死老鼠的東西?！?br>
他又拿起自已那包藥粉：

“我要賣的，也是藥，但我不賣藥?！?br>
老頭聽得云里霧里：“那你賣什么？”

江浩把藥包放下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
“我賣的是——不用自已動手抓老鼠的辦法?！?br>
老頭愣住了。

江浩接著說：“您想啊，現(xiàn)在這年景，家家戶戶都鬧老鼠。但為什么還有那么多人寧可讓老鼠糟蹋糧食，也不買老鼠藥？”

老頭沒說話，但表情明顯在說：為什么？

“因為懶?！苯普f。

老頭：“......啥？”

“不，也不能說懶，”江浩擺擺手，“準確地說，是嫌麻煩。買藥回去，得找地方放，得防著孩子誤食，得收拾老鼠**，多麻煩？要是有一只老鼠吃了藥死在家里，爛在墻縫里，那臭味夠受半個月的?！?br>
他越說越來勁，眼睛里冒著光：

“所以我不賣藥，我賣服務。”

“服......務？”

“對！”江浩一拍柜臺，“我?guī)腿俗ダ鲜?！包工包料包售后！只要交錢，我負責把老鼠藥放到你家任何一個角落，保證三天之內老鼠絕跡，一只不留！要是還有老鼠，全額退款！”

老頭張著嘴，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江浩期待地看著他：“怎么樣？”

老頭沉默了很久。

然后他慢悠悠地開口：“年輕人，你知道什么叫老鼠嗎？”

“知道啊?！?br>
“你知道老鼠有多精嗎？”

“精？”

老頭嘆了口氣，從柜臺底下摸出一張紙，攤開在江浩面前。

那是一張告示，上面寫著——

“懸賞：凡能捕得縣城糧倉碩鼠者，賞銀十兩?！?br>
落款是縣衙。

江浩眼睛一亮：“還有這種好事？”

老頭哼了一聲：“好事？你當這十兩銀子這么好賺？”

他指著告示上的小字：“糧倉里那只老鼠，少說活了三五年，比貓還大，多少老鼠藥下進去，人家聞都不聞。貓進去，被它攆出來。人進去，它躲在糧垛里跟你捉迷藏?？h太爺被它糟蹋得沒招了，這才懸賞十兩銀子?！?br>
江浩盯著那張告示，若有所思。

“所以您的意思是......”

“我的意思是，”老頭把告示收起來，“你要是能抓住那只老鼠，別說合作，我給你當伙計都行?！?br>
江浩沉默了一會兒。

然后他抬起頭，沖老頭咧嘴一笑：

“那只老鼠在哪兒？”

老頭愣住了。

狗蛋在旁邊急得直跺腳：“老爺！你瘋了！那么大一只老鼠——”

江浩擺擺手打斷他：“你懂什么?！?br>
他看著老頭，眼睛里那團火越燒越旺：

“老先生，您說得對，老鼠是很精。但是——”

他頓了頓，一字一頓地說：

“再精的老鼠，它也是一只老鼠?！?br>
老頭看著他，眼神漸漸變了。

那眼神里有驚訝，有好奇，還有那么一點......期待？

“你真要去？”

江浩沒回答，低頭看著手里那包藥粉。

片刻之后，他抬起頭來。

“老先生，借我二兩砒霜，五錢馬錢子?！?br>
“干啥？”

江浩沖他笑了笑：

“給那位鼠大爺，配頓年夜飯?！?br>
走出藥鋪的時候，天色已經暗下來了。

狗蛋跟在江浩身后，急得抓耳撓腮：“老爺，你冷靜點！那可是比貓還大的老鼠！連縣太爺都沒招，你行嗎？”

江浩沒理他，低著頭往前走。

阿蠻小跑著跟上來，扯了扯他的袖子。

江浩低頭看她。

小姑娘仰著臉，那雙烏溜溜的眼睛里，竟然有一絲擔心。

江浩心里一暖，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。

“放心，”他說，“我什么時候做過沒把握的事？”

阿蠻眨眨眼，沒說話。

狗蛋在旁邊嘀咕：“你什么時候做過有把握的事......”

江浩假裝沒聽見。

他抬起頭，望著遠處縣衙的方向。

夜幕降臨，縣城的輪廓漸漸模糊，只剩下幾點昏黃的燈光在夜色中閃爍。

不知從哪個角落里，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。

江浩低頭一看，愣住了。

街角的陰影里，不知什么時候多了一群老鼠。

灰壓壓的一片，少說也有上百只，正齊刷刷地望著他。

和白天那批一樣。

不，比那批更多。

江浩看著那群老鼠，那群老鼠也看著他。

沉默在夜色中蔓延。

狗蛋的腿又開始抖了。

阿蠻下意識攥緊了江浩的袖子。

江浩慢慢蹲下身，和那群老鼠平視。

然后他笑了。

“咋的？”他輕聲說，“聽說我要去收拾你們老大，過來盯梢？”

老鼠們一動不動。

江浩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灰，扭頭對狗蛋說：

“走，先去弄點吃的，吃飽了明天好干活。”

“可是老爺，那群老鼠——”

“管它們干啥，”江浩頭也不回地往前走，“又沒咬你?！?br>
狗蛋回頭看了一眼那群老鼠，打了個哆嗦，趕緊追上去。

阿蠻落在最后，也回頭看了一眼。

夜色中，那群老鼠仍然一動不動地蹲在原地。

但在最前面那只灰毛大老鼠的眼睛里，她好像看到了一絲......笑意？

阿蠻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時，什么都沒有了。

只有呼呼的風，卷起遍地的黃土。

她攥緊自已的小包袱，轉身朝著江浩追了過去。

遠處，縣衙糧倉的方向，隱約傳來一聲悠長的吱呀——

像是什么東西，正在黑暗中睜開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