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是睡了還是醒著。
不重要。
何建明開始透析的第二周，何建紅來了。
何建紅是何建明的親妹妹，小他六歲，嫁了個開五金店的叫王志強。這些年她跟王志強在城南開了個日雜鋪子，日子過得不算好也不算差。
婆婆陳桂英八十四了，一直住在城郊的老宅子里，吃喝起居全靠何建紅夫妻倆搭把手。這也是何建紅逢人便提的功勞。
"嫂子，我哥住院了？怎么也不通知我一聲？"
她一進門就沉著臉，手里拎著一袋水果，往茶幾上一擱。
"上周剛確診，還在安排透析方案。"我說。
"那你怎么也不打電話告訴我？"
"你哥說他自己會通知你。"
她嘴抿了一下："他是不想讓家里操心吧。我哥就是這脾氣。"
她在沙發(fā)上坐下來，看了看四周，目光在客廳里轉(zhuǎn)了一圈。
"嫂子，有件事我今天本來就想跟你提。"
來了。
每次何建紅"本來就想跟你提"一件事的時候，那件事一定跟錢有關(guān)。
"媽那個老宅子的事，你知道吧？"
"哪個老宅子？"
"就城郊那個。當初爸走的時候，房子留給了媽。媽說過，將來這房子一半歸我哥，一半歸我。"
"這事你跟建明說吧。"
"我跟他說了，他讓我跟你商量。"
我看了她一眼。
這不是何建明的原話，我太了解他了。何建明這種人，從來不會說"跟你嫂子商量"。他只會說"等我好了再說"或者"以后再講"。
何建紅在編。
"那你想商量什么？"
"最近城郊那邊有拆遷的風聲，好幾個中介都來問過了。我想著，要不要趁現(xiàn)在把房產(chǎn)這邊的事情理清楚。媽年紀大了，萬一……"
她沒說完。
"你是來跟我說你要提前分這個房子。"
我直接點破。
何建紅臉色變了一下，又馬上恢復平常。
"嫂子，你這話說的，我不是那個意思。我就是想提前把事情辦妥當，免得將來麻煩。你也知道，這些年媽都是我在照顧，逢年過節(jié)、生病住院，都是我和志強在跑。你們……"
她頓了頓。
"你們確實忙。"
這句"你們確實忙"，是帶著話的。
意思很明白：你林秀芳這個兒媳婦，二十多年沒怎么管過婆婆。
我沒搭腔。
她見我不說話，嗓門高了一點："嫂子，我不是來吵架的。就是想把話說開。我哥這身體，萬一有個什么事，家里的東西該怎么分，總得有個章程吧？"
"你哥還在透析，你就想著分東西了？"
這句話出去，何建紅的臉一下子沉下來。
"嫂子，你別把人想得那么不堪。我是怕將來說不清楚。"
"建紅，這房子的事，等你哥好了你跟他談。我不會摻和，但你現(xiàn)在來提這個，不合適。"
她站起來，拎著水果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，回了一句：
"嫂子，話我?guī)У搅?，你自己想清楚。我哥要是出了什么事，這個家別說房子了，你一分都不好意思要吧？"
門關(guān)上了。
我坐在沙發(fā)上，看著茶幾上她留下的那袋水果。
芒果。四月份的芒果，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種。
她花了不到二十塊錢，想來探何建明這個給她撐了一輩子腰的哥哥的口風。
何建紅從來就不是來看望她哥的。
她是來搶東西的。
何建明透析的地方是市中心醫(yī)院腎內(nèi)科的血透室。
每周三次，每次四個小時。
第一個月，他還能自己走著去。上了透析床，管子接上，血從一邊出去，經(jīng)過機器過濾，再從另一邊流回來。四個小時結(jié)束，他自己下床，自己穿外套，自己走出來。
到了第二個月，他開始下不了床了。
每次透析完，他坐在輪椅上，臉色灰白，手臂上兩個針眼用膠布貼著，路都走不動。
我推著他去做透析，等四個小時，再推回來。
一天三趟，來回全是我。
他變得越來越沉默。
以前至少還會說"今天吃什么""天氣不好""魚竿該換線了"之類的廢話。
現(xiàn)在連廢話都沒有了。
他就坐在陽臺上，看著樓下的人來來往往。
背已經(jīng)駝了。
那個曾經(jīng)一個人扛起整個車間、逢人就拍**說"沒問題"的何建明，現(xiàn)在連起身倒杯水都費勁。
我做飯的時候，會多放兩顆紅棗，湯里加