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從后院出來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許桂英就掀了姜小滿的被子。，姜小滿縮了縮肩，半睜著眼，像剛被凍醒?！捌饋怼！痹S桂英把舊棉襖丟給她，聲音難得放軟，“娘給你煮了熱糊糊，吃完去后院靜靜心?！?，沒吭聲?！办o靜心”是什么意思。，她就是這么被哄進后院的。，玉米糊糊冒著熱氣，粗瓷碗邊缺了個口。許桂英把碗推來，又從蒸籠里拿了半個紅薯面窩頭?！靶M，娘還能害你？”她坐在灶前撥柴，“今天家里有客，你別出去亂跑，省得人家說閑話?！?，指腹貼著熱碗壁?！吧犊桶。俊保骸肮媚锛覇柲敲炊喔缮?。你姐今天有正事，家里忙，你聽話就成?！?，頭發(fā)抿得油亮。聽見這話，她笑著進來，手搭上姜小滿肩：“小滿，姐知道你心里不痛快，可一家人總得讓讓。等姐進了縣里，以后還能虧著你？”，燙得舌尖發(fā)麻。，小聲問：“那我今天不用去大隊部核材料了？”。
姜秀蘭的手僵住。
許桂英皺眉：“誰跟你說核材料？”
“昨晚院門外有人喊，說別誤了點。”
姜秀蘭忙笑：“那是隊里的事，跟你有啥關(guān)系？你又不懂。”
姜小滿哦了一聲，把窩頭掰開，慢慢塞進嘴里，像被說服了。
許桂英盯著她吃完，才把她往后院帶。
姜家后院不大，一邊堆柴，一邊是舊雞窩，靠墻有間低矮雜屋。木門年頭久了，門閂歪著，關(guān)上要往上提才卡得住。
姜小滿進門前，忽然回頭：“娘，我針線還在屋里。袖口破了，等會兒扎手。”
許桂英不耐煩：“這會兒還管袖口？”
姜小滿翻出袖口，果然露著一截線頭。
姜秀蘭急著催：“娘，別磨蹭了，梁嬸子一會兒就來。”
許桂英只好進屋拿針線。
她一走，姜小滿的手指就摸上門閂。木頭邊緣被蟲蛀空了一塊，上輩子她在里面拍門，門閂紋絲不動，是因外頭還壓了半截柴。眼下外頭空著，只要震松門閂，就能出去。
許桂英很快回來，把針線塞給她。
“老實待著，等娘叫你再出來?！?br>門合上，門閂落下。
腳步聲漸遠，姜秀蘭壓低聲音抱怨：“娘，她是不是聽見了？今早還問材料?！?br>“聽見也沒用。”許桂英道，“人先按住，戶口頁再找。等媒人和何家來了，哪還輪得到她不點頭？”
姜小滿站在雜屋里，潮柴霉味嗆鼻，她忍著沒咳。
她摸出袖口里的半截鉛筆，在掌心劃了一道。
疼意讓人清醒。
她蹲到門邊，取出針線包里的頂針，沿門縫一點點伸出去。門閂舊，又沒人壓柴，她頂了好幾下，終于松動一寸。
“咯噠”一聲。
雞窩里的母雞撲棱翅膀，蓋住了響動。
姜小滿屏息，繼續(xù)頂。門閂落下時，她手心全是汗。
她沒走前門，從雜屋后窗爬了出去。窗臺低，外頭墊著半截碎磚，她踩上去腳下一滑，膝蓋磕到墻沿，疼得眼前發(fā)白。
她咬住唇，沒出聲。
后院外連著窄土溝，繞過去就是通往生產(chǎn)隊倉庫的小路。天色灰白，霜還沒化，舊棉鞋踩進泥里，一腳深一腳淺。
她到倉庫門口時，隊里已有人在。
顧長河披著棉襖，拿煙桿和會計核冬修物料。陸春桃端著搪瓷缸站在旁邊，眉頭緊皺。
“麻繩少一捆？”顧長河敲桌沿，“昨兒才點過，咋今天就少？”
會計翻本子，急得冒汗：“支書，我記得清楚，十六捆。倉庫里只剩十五捆?！?br>旁邊社員嘀咕：“別是昨晚誰偷拿了？冬修料亂不得，河運隊修船棚要用，耽誤了工分咋算？”
姜小滿站在門口喘氣。
陸春桃先看見她：“姜家二丫頭？你咋來了？”
幾個人都轉(zhuǎn)頭。
姜小滿把手往袖子里縮，話卻清楚：“我昨晚聽周同志說，今天核材料，別誤點?！?br>顧長河瞇眼：“你來核啥？”
姜小滿沒急著提報名材料，只看向倉庫角落：“支書，那捆麻繩不在屋里。前兒下雨，西墻漏水，我瞧見民兵隊劉二哥把靠墻兩捆挪到外頭棚架上晾。昨兒收回來一捆，還有一捆掛在草簾后頭?！?br>會計一拍腦袋：“是有這事！”
他跑去外棚，掀開草簾，果然拖出一捆半干的麻繩。
門口立刻有人說：“這丫頭眼挺尖?！?br>“姜家不是說她傻嗎？傻能記這個？”
“平日少吭聲，不等于沒腦子?！?br>顧長河拿煙桿敲了敲門檻，看她的眼神變了。
“你記性倒好。”
姜小滿垂眼：“以前幫家里記過工分，順手記住的?！?br>陸春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：“既然來了，就在旁邊等著。今天核招工篩選材料，誰本人不到，誰的材料先擱著?！?br>話音剛落，倉庫外傳來許桂英的喊聲。
“小滿！”
許桂英跑得氣喘，姜秀蘭跟在后頭，臉色比霜還白。
“你這孩子，咋又亂跑？”許桂英上來抓她胳膊，“家里找你找得急死了，你還跑到隊里丟人現(xiàn)眼！”
姜小滿往后退半步，正好退進倉庫門檻。
“娘，我沒亂跑。隊里說今天核材料，我來了。”
姜秀蘭眼圈一紅：“小滿，你是不是還跟姐慪氣？你身子不好，娘才讓你在后院歇著。你咋能說跑就跑？”
旁邊有人接話：“歇著還上門閂？我剛才看見姜嫂子從后院出來，急得跟啥似的?！?br>許桂英臉一沉：“誰家沒點家務(wù)事？外人少插嘴?！?br>她又去拽姜小滿，手勁更重。
姜小滿沒喊，只扶住門框。
“娘，你抓疼我了?！?br>陸春桃看了過來，皺眉道：“姜嫂子，隊里辦事呢。姑娘既然來了，就先核材料。家事回頭再說。”
許桂英咬牙：“陸主任，她腦子糊涂，啥都不懂。家里婚事——”
“婚事歸婚事，材料歸材料?！?br>倉庫外傳來男聲。
周硯川推著二八大杠過來，車后架綁著幾塊舊木料，褲腳沾著河泥，手上還有木屑。
他把車支到墻邊，目光掃過姜小滿被攥紅的手腕，很快挪開。
“顧支書，我來取修船棚的舊料?！彼f完，才看向許桂英，“她站在這兒，就是來辦隊里的事。不是誰說關(guān)就能關(guān)，說帶走就帶走的。”
許桂英漲紅了臉：“周硯川，這是我閨女！”
周硯川彎腰解繩，語氣沒起伏：“閨女也有名字?！?br>姜小滿抬眼看他。
他沒替她哭冤，也沒說好聽話。
可這一句，像把她從許桂英手里拎出來，放到眾人眼前。
她低頭，把袖口往下拉了拉，蓋住掌心那道紅痕。
顧長河咳了一聲：“都別吵。姜小滿既然來了，就按規(guī)矩核。姜秀蘭，你的材料呢？”
姜秀蘭愣住，下意識看向許桂英。
許桂英嘴唇動了動，沒說出話。
姜小滿站在門檻里，輕聲道：“支書，我也想問問，我的幫工證明還在不在隊里底冊上？”
會計翻起本子。
紙頁嘩啦啦響，倉庫門口的人都伸長脖子。
就在這時，一陣風(fēng)從棚架那頭卷過來，把草簾底下一個揉皺的紙團吹到姜小滿腳邊。
她低頭撿起。
紙團上沾著泥，展開后能看見半張物資單。
最下面有個沒寫完的簽字。
“姜”字最后一筆往上挑，收得細而急。
姜小滿指尖頓住。
這個習(xí)慣，她昨晚才在夢里見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