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賬本里藏著招工名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顧長河已經(jīng)拿煙桿敲了三回桌沿?！斑@數(shù)咋又差二十七個工分？”，額頭上冒了一層汗，“支書，我從分糧冊上對到補貼冊，咋對都差。還有這冬修物料，麻繩、鐵釘、桐油，全像少了一截尾巴?！?。，誰家少半斤糧都能鬧到大隊部門口。，手里還攥著舅舅帶來的舊棉襖角。她本來是跟著舅舅來問報名材料的，沒想到撞上了隊里對賬。，見她還站著，皺了皺眉，“小滿，你先回去。這不是你們小姑娘聽的事?！保骸熬褪?，她懂啥？家里還有活沒干完呢。”，聲音放得柔，“小滿，娘找你半天了。你別在這兒添亂，回家我給你熱糊糊。”。，紙角卷著，墨水有深有淺，其中一頁夾著半張供銷社開的票根。。婆婆怕她偷懶，天天讓她記雞蛋、柴禾、口糧，少一把豆子都要罵半天。后來病得下不了床，她閉著眼都能把一家的進出算清。，是苦日子磨出來的。，輕聲說：“陳叔，要不我?guī)椭匆谎?？”?br>老陳抬頭看她，像是沒聽清，“你？”
許桂英臉色變了，“姜小滿，你別胡鬧！大隊的賬是你能碰的？”
顧長河也沒立刻答應(yīng)，只拿煙桿點了點賬本，“你會看？”
姜小滿走近半步，沒有伸手亂翻，“我在家里記過工分。去年秋收，我爹少算了半天，我是對著點工牌找出來的?！?br>姜父坐在墻邊抽旱煙，聽見這話，煙灰掉在鞋面上，沒反駁。
老陳正愁得腦仁疼，把算盤往她面前推了推，“那你看看。錯了也不怪你?！?br>許桂英伸手要拽她，“看啥看？一個姑娘家拋頭露面，叫人笑話?！?br>陸春桃把搪瓷缸往桌上一放，“桂英，先讓她看。分糧的賬錯了，全隊都要跟著吵。”
姜小滿這才坐下。
她沒有急著撥算盤，先把分糧冊和補貼冊并到一起，指尖沿著每家戶主名慢慢往下移。
“這里，劉二旺家冬修補貼多記了三個工?！?br>老陳湊過去，“他家不是兩個壯勞力？”
“冬修那天他媳婦回娘家了，劉二旺在河邊崴了腳，下午沒到。”姜小滿停了一下，“這事周硯川也在，他那天在修船棚借人抬木料?！?br>門口有人咳了一聲。
周硯川正站在外頭，肩上還沾著木屑，手里拎著一把少了齒的鋸子。他本來是來找顧長河說工具被動過的事，聽見自己的名字，才停在門邊。
顧長河看他，“有這回事？”
周硯川擦了擦手，“有。劉二旺下午沒下河坡。”
老陳趕緊拿鉛筆在旁邊劃了一道，“那還有二十四個。”
姜小滿又翻了一頁。
“王大娘家少記了兩斤紅薯折糧。她兒子出工挑泥，算進了冬修，補貼卻沒轉(zhuǎn)過去?！?br>院外立刻有人探頭，“哎喲，那是我家的！我就說咋少了，老陳你還說我記錯?！?br>老陳臉紅了紅，“別吵，核完再說?！?br>姜小滿沒抬頭，繼續(xù)往下對。
她找得不快，卻穩(wěn)。每一處都不是憑空說，能對應(yīng)到點工牌、物料單，或者誰哪天請假，誰哪天被派去河坡。
屋里漸漸沒人催她。
許桂英的手攥著衣角，指節(jié)發(fā)白。
姜秀蘭也不說話了，只盯著姜小滿翻賬本的手。那手指細，指甲邊有劈裂，平時看著不起眼，此刻按在賬頁上，卻像把一條亂麻理出了頭。
半個鐘頭后，老陳長出一口氣，“工分對上了?！?br>顧長河煙桿停在桌沿，“物料呢？”
姜小滿看向那半張票根，“這張票，是供銷社開的鐵釘和桐油。數(shù)量跟物料冊上不一樣?！?br>老陳忙把票根拿起來，“少了兩斤釘子，一小罐桐油。”
周硯川走進來，把手里的鋸子放到墻邊，“修船棚也少了兩把銼刀，鋸子被人換過。昨晚我鎖門前還好好的。”
顧長河的臉沉了些，“你的意思是，物料從大隊賬上走了，東西沒全到修船棚？”
“我只說我看到的?！敝艹幋ㄔ挾?，“銼刀不見了?！?br>姜小滿把賬頁往前推了推，“這幾筆都寫著‘走關(guān)系用’?？申犂锏臇|西要送，也該有支書或隊長批條。這里只有一個收字，沒有領(lǐng)用人?！?br>陸春桃彎腰看了一眼，眉頭立刻皺起來，“這字誰寫的？”
老陳也愣住了，“不像我的。我寫收字不帶這個彎鉤。”
姜小滿沒有接話。
她認得這個彎鉤。
姜秀蘭寫自己的名字時，最后一筆總愛往上挑一下，像怕別人看不見她識字。
可她不能在這時候直接**姐姐。
她只把那頁賬翻到桌中間，“要是送禮走關(guān)系，總得知道送給誰。隊里馬上分糧，少了東西，大家都會問?！?br>外頭看熱鬧的人多起來。
有人說：“兩斤釘子不多，可要是算到工分里，那就是咱們的糧?！?br>也有人小聲嘀咕：“這幾天姜家不是說要跑縣里名額？該不會……”
許桂英一下炸了，“誰胡說？我們姜家清清白白，少拿臟水潑人！”
陸春桃看她一眼，“沒人點你名，你急啥？”
許桂英噎住，轉(zhuǎn)頭就去拉姜小滿，“你跟我回去！賬也看了，風(fēng)頭也出了，還杵這兒干啥？”
姜小滿被她拽得袖口一緊，卻沒有掙得太難看。
她低頭看了看母親的手，那雙手干過活，掌心粗硬，前世也曾端過熱粥給姐姐，卻把她推去何家。
她把自己的袖子一點點抽出來。
“娘，我還得問報名材料的事?！?br>許桂英臉色發(fā)青，“你一個丫頭，問啥材料？家里會給你安排?！?br>姜小滿抬頭，聲音不高，“上回周師傅說過，材料和人都得本人到場。今天支書和陸主任都在，我想問清楚，縣里核驗是哪天，我自己去?！?br>顧長河看了她一會兒。
這個平日里低著頭的小姑娘，今日從頭到尾沒吵一句，卻把錯賬找了出來，還把材料的事擺到了公面上。
他敲了敲桌沿，“明天縣里來人，先看推薦名單和本人材料。你要去，就帶好戶口頁、工分證明和介紹信?！?br>姜秀蘭終于忍不住，“支書，名單不是已經(jīng)報了嗎？小滿身體不好，萬一路上出事——”
“報的是推薦資格，不是誰家私下定的人。”顧長河打斷她，“誰去核驗，按本人材料來?！?br>姜秀蘭的臉白了一瞬，很快又低下頭，撫了撫衣角，“我也是怕妹妹不懂流程?！?br>姜小滿看見了她指尖發(fā)抖。
周硯川把鋸子拎起來，聲音從旁邊落下，“流程不難。難的是別讓人替她走?！?br>這話不重，卻像釘子釘在桌上。
屋里沒人接。
老陳把那頁有問題的物料賬撕了張草紙謄出來，交給顧長河，“支書，這幾筆得查。要不分糧時候說不清。”
顧長河點頭，“先封賬。陸主任，你明早跟我一起去倉庫對物。”
陸春桃應(yīng)了一聲，又看向姜小滿，“你明天早點來大隊部。別一個人走，省得半路又鬧出事?！?br>這話說得不偏不倚，卻已經(jīng)是在護她。
姜小滿指尖輕輕碰了碰袖口里的小布包，“好?！?br>許桂英站在旁邊，嘴唇動了幾下，到底沒敢當著這么多人再罵。
從大隊部出來時，天已經(jīng)黑透了。
周硯川推著二八大杠走在后頭，車把上掛著那把壞鋸子，鏈條偶爾響一聲。
姜小滿走到老槐樹下，停住腳，“今天的賬，多謝你作證?！?br>“我只說實話?！敝艹幋ò衍囃７€(wěn)，從后架上取下一小包東西，遞到她手邊，“回去吃。別讓人看見又說閑話?！?br>紙包還有點溫，是半個紅薯面窩頭。
姜小滿沒立刻接。
周硯川也不催，只把紙包放到她懷里能碰到的位置，“算賬費腦子?！?br>她低頭看著那粗紙包，半晌才說：“我會還。”
“記賬上。”他說。
姜小滿忍不住彎了下嘴角，很快又收住。
她轉(zhuǎn)身要走，忽然聽見大隊部里傳來老陳的聲音。
“支書，這張供銷社票根背面咋還有梁桂花的名字？”
姜小滿腳步一頓。
風(fēng)從河坡那邊吹過來，紙包在她手里輕輕響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