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套房子，我媽住過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江律師把一份完整的資產(chǎn)明細(xì)發(fā)到了我的郵箱。，窗簾還沒拉開，只有床頭燈昏黃的光打在臉上。我已經(jīng)在這家酒店住了兩天。前臺小姑娘已經(jīng)認(rèn)識我了，昨晚還問我是不是來出差的。我說不是，我是來躲人的。她笑了一下，沒再問。。江律師把他能找到的、和我有關(guān)的、被顧司寒占有或使用的資產(chǎn)，全部列了出來。房產(chǎn)、股權(quán)、借款、墊資，甚至三年前我替他墊付的一筆二十八萬的商務(wù)宴請費(fèi)用，都清清楚楚地列在表格里。，就是那套江景大平層。：濱江路188號天瀾公館A座2801。建筑面積286平方米，四室兩廳。購入價一千零八十萬，首付三百二十萬，貸款七百六十萬。當(dāng)前市價約一千八百萬。。。，在一個十八線小縣城的國營紡織廠里做了一輩子會計。我爸走得早，她一個人把我拉扯大。她的工資不高，但她會省錢，一分一分地攢，攢到我上大學(xué)，攢到我畢業(yè)，攢到我說要在這座城市買房。，棠棠，媽沒什么本事，就給你攢了這點(diǎn)錢。你別嫌少。，是她賣了老家的房子、取出所有存款、甚至退掉自己買了好幾年的養(yǎng)老保險，才湊出來的。她把錢轉(zhuǎn)給我的那天，拉著我的手說了很多話，大意是：媽這輩子最大的愿望，就是看你有個家。。裝修還沒做完，地板上鋪著防塵布，墻上只刷了基層。她站在客廳的落地窗前，看著外面的江水，眼睛里全是光。她說，棠棠，媽放心了。你有個家了，媽死也閉眼了。。肝癌晚期，從發(fā)現(xiàn)到走，前后只有六個星期。，顧司寒在隔壁城市出差。。每打一次，手機(jī)屏幕上就多一條“未接來電”的記錄。打到第十八次，他回了一條短信，三個字加一個標(biāo)點(diǎn)：在開會。。
我媽是下午四點(diǎn)十七分走的。走的時候身邊只有我和一個值班護(hù)士。護(hù)士把她身上的管子拔掉，把白被單拉到她的胸口以上，拍了拍我的肩膀，說，節(jié)哀。然后她走了，走廊里只剩下我一個人和推車上那臺不再響的監(jiān)護(hù)儀。
三天后顧司寒回來了。他進(jìn)門的時候我正在收拾我**遺物，一件疊一件地往箱子里放。他站在臥室門口，領(lǐng)帶松了一半，臉上帶著那種出差回來慣有的疲憊，說了一句：節(jié)哀。
和護(hù)士說的一模一樣。
他甚至沒有問我，阿姨走的時候痛不痛。他接了個電話，走到陽臺上，關(guān)上了玻璃門。我隔著門看他對著手機(jī)笑了一下，不知道對面是誰，不知道他們在笑什么。
后來我知道了。
三天后，我用他的電腦查一份合同。瀏覽器自動填充的搜索記錄里，有一條是“林清月畫展 剪彩”。我點(diǎn)進(jìn)去，看到一張照片。照片里林清月穿著一件墨綠色的絲絨長裙，手里拿著剪刀，對著鏡頭笑得燦爛。顧司寒站在她旁邊，黑色西裝，暗紅色領(lǐng)帶，嘴角微微上揚(yáng)。那是我很久沒見過的表情。照片底下的日期，是我媽走的那天。
我把那張照片存了下來。存了三年，沒跟任何人說過。我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存它。也許是為了提醒自己，也許是為了有一天，把它擺在他面前，然后問他一句話。
現(xiàn)在時候到了。
我把那張照片從手機(jī)里翻出來，轉(zhuǎn)發(fā)給了顧司寒。附了一句話：“我媽走那天，你在笑。現(xiàn)在她的錢買的房子，我要收回來?！?br>發(fā)送。
三十秒后手機(jī)炸了。
顧司寒的電話一個接一個地打進(jìn)來，屏幕上他的名字亮了又滅，滅了又亮。我沒接。他又發(fā)微信，語音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，長短不一，最長的有五十九秒。我也沒點(diǎn)開。
我從酒店出來的時候，前臺小姑娘正在低頭玩手機(jī)。她抬頭看了我一眼，說，姐，今天氣色比昨天好多了。我說，是嗎。她說，嗯，昨天你進(jìn)來的時候，臉色像是三天沒睡。今天像只睡了兩天。
我不想聽他的聲音。我不想給他任何解釋的機(jī)會。不是因為我怕自己心軟——我的心已經(jīng)軟了七年，軟到像一塊被反復(fù)**的面團(tuán)，再也彈不回來了。我不接電話，是因為我怕自己聽到他的聲音以后，會忍不住想他、念他、恨他。
用我**錢買的那套房子，我今天必須拿回來。
站在天瀾公館樓下，我仰頭往上數(shù)，二十八樓。窗戶反光，看不到里面。我記得主臥的窗戶朝南，次臥朝東，客廳是整扇的落地窗。我媽當(dāng)時說，次臥好，早上的太陽能曬到床上，以后她來住，就睡那間。
她沒等到那一天。
上樓的電梯我乘了無數(shù)次，這次是最難受的一次。電梯里沒人，我就那么站著，看著數(shù)字一跳一跳往上蹦。每一跳都踩在我的心口上。到了二十八樓，電梯門開了，我走出去，站在那扇深棕色的防盜門前。
鑰匙我還留著。
在鑰匙串的最后一個扣上。顧司寒大概不知道我還有一把。這把鑰匙是三年前搬家的時候他給我的，我一直掛在鑰匙串上，從沒摘下來過。今天早上我在酒店里翻包，手指碰到這把鑰匙的時候，冰涼冰涼的，像是第一次摸到它。
我打開門。
客廳和我記憶中的樣子差不多。茶幾上放著半杯沒喝完的紅酒，酒漬在杯壁內(nèi)側(cè)凝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圈。沙發(fā)上搭著一條灰色毯子，皺巴巴的，像有人剛裹著它躺過?？諝饫镲h著一股淡淡的柑橘味，那是林清月常用的香薰。我認(rèn)識這個味道——十年前她住宿舍的時候就點(diǎn)這個。
顧司寒不喜歡柑橘味。他說太甜了，聞著頭暈。
看來白月光的喜好，比自己的不適更重要。
我沒有換鞋，直接走了進(jìn)去。廚房里有沒洗的咖啡杯，兩個。一個是顧司寒的黑色陶瓷杯，另一個是白色的，杯口印了淺淺的唇膏印。我把自己的牙杯和毛巾收進(jìn)袋子里?？托l(wèi)的洗手臺上已經(jīng)沒有我的東西了，我不在這個家住的這三天，他們清理得很干凈。
干凈得好像我從來沒有存在過。
然后是主臥。
主臥的衣柜里，我的衣服還在。我走的時候沒帶，本來打算婚禮后再搬的?，F(xiàn)在不用了。我把衣服一件一件疊好放進(jìn)帶來的行李箱里。疊到一半，林清月的那件睡衣就掛在我的衣柜里，淡藍(lán)色的真絲，兩根細(xì)細(xì)的吊帶。我把它摘下來，放在顧司寒的枕頭上。
那是我挑的枕頭。他頸椎不好，我跑了五家店才買到這個高度和硬度都合適的蕎麥枕。他不知道，他從來不知道這些小事。他只知道枕頭很舒服，飯很好吃，衣服永遠(yuǎn)干凈。但他不知道舒服、好吃、干凈背后是什么。
最后是次臥。
我推開那扇門的時候，手抖了一下。
這間房面向東北，早上有太陽，下午就只余一片安靜。我媽來住的那幾天，窗外那棵香樟正是最茂的時候，葉子綠得發(fā)黑，被江風(fēng)吹得嘩嘩響。她坐在窗邊的藤椅上跟我說，這椅子好，坐著腰不累。
藤椅還在。窗外的香樟也在。
我站在那間空蕩蕩的房間里，終于撐不住了。
我哭得沒有聲音。眼淚順著臉頰流下來，滴在行李箱的拉桿上。我沒有去擦，也不想擦。我媽死后我哭過一次，就是火化那天。后來三年我一滴眼淚都沒掉過。我以為自己變得堅強(qiáng)了，現(xiàn)在才明白，不是堅強(qiáng)，是我把所有的難過都攢著，攢到今天，攢到這間房里。
我媽在這個房間里住過三天。她用過那個藤椅，摸過那扇窗戶，看過那條江。她說，棠棠，你有個家了。
媽，我把家弄丟了。
不對。不是弄丟。是被人拿走了。
房東是顧司寒，白月光是林清月，我沈晚棠是那個替他們付了首付的冤大頭。
我在次臥的地板上坐了很久。陽光從窗戶照進(jìn)來，照在我膝蓋上，暖洋洋的，像我**手。她以前總喜歡拍我的膝蓋，說，別怕，有媽在?？墒乾F(xiàn)在她不在了。只有我一個人，坐在她用一輩子的積蓄換來的房子里，想著怎么把它拿回來。
我站起身，把藤椅挪到窗邊。從包里拿出濕巾，把藤椅的扶手和靠背擦了一遍。這間房有過我**氣息，我不能讓它落灰。
然后我走到玄關(guān)，從包里拿出那把鑰匙，放在鞋柜上。
想了想，又收了回來。
這套房子還有我的錢在里面。在錢還清之前，這把鑰匙，我不交。
走出天瀾公館的時候，手機(jī)又震了。還是顧司寒。這一次他發(fā)的是文字，大概知道我不會聽語音。
“你什么時候回來？我們談?wù)??！?br>我站在濱江路的風(fēng)里，背后是那棟二***的高樓。樓里有我媽用一輩子攢下的三百二十萬，有顧司寒和林清月的柑橘香薰，有我三年青春和一去不回的等待。
我低頭打字：
“不急。等我拆完你欠我的每一樣?xùn)|西，再談?！?br>發(fā)送。
然后把手機(jī)翻了個面，對著江水拍了一張。照片里江面很平靜，水天相接的地方有一道淡淡的晚霞，像我媽笑起來的眉眼。
我把這張照片發(fā)到了朋友圈，配了兩個字：
“回家?！?br>當(dāng)然，這條朋友圈屏蔽了顧司寒。
未完待續(xù)，點(diǎn)擊下一章——