鄉(xiāng)試前夜，書院里人人挑燈苦讀。
只有我趴在桌上睡得口水橫流。
隔壁的劉舉人之子看了我一眼，冷笑道：“顧兄倒是胸有成竹?！?br>我擦了擦嘴：“哪里哪里，全靠祖宗保佑?！?br>心里卻想：
笑吧笑吧，明日策論必考河工，破題我都背熟了。
劉兄的眼睛瞬間亮了。
我手一頓。
他聽得見？
我試著又想：
尤其第二問，必問黃河改道，第三問必問漕運(yùn)虧空，若答屯田，就是上上策。
劉兄立刻翻出紙筆，寫得比狗刨墳還急。
我沉默了。
因?yàn)槲腋緵]背。
我只是覺得他那張臉太欠，隨便編幾句哄他忙活。
第二日考題發(fā)下來。
第一題：論孝道。
第二題：論節(jié)儉。
第三題：論寡婦再嫁。
我看著題，心如死灰。
再看劉兄，他比我還死。
他卷首第一句寫的是：
“臣以為，寡婦再嫁，當(dāng)先修河。”
主考官看完，沉默了半盞茶。
后來劉兄被抬出考場(chǎng)時(shí)，還死死盯著我。
我很無辜。
讀書人的事，怎么能叫騙呢？
那叫心聲也有錯(cuò)別字。
1
劉兄被抬出去時(shí)，衣領(lǐng)都歪了。
**劉舉人跟在后面，臉比鍋底還黑。
“顧淮！”
他隔著考棚欄桿指著我，手抖得像篩糠。
“你害我兒！”
我抱著試卷，一臉驚恐。
“大人，冤枉啊，我昨夜還勸劉兄早睡，他偏不聽，非說黃河夜里給他托夢(mèng)?！?br>旁邊考生憋笑憋到肩膀抽。
劉兄躺在門板上，虛弱地伸手指我。
“你，你心里說的……”
劉舉人立刻捂住他的嘴。
晚了。
主考官溫景然已經(jīng)抬眼。
那是一雙很穩(wěn)的眼睛。
像一把剛擦過的刀，沒出鞘，也讓人后背發(fā)涼。
他問：“他說你什么？”
劉兄臉色一白。
所有人都看著他。
他總不能說自己偷聽了我的心聲。
這話要是說出去，比“寡婦再嫁先修河”還瘋。
劉兄嘴唇動(dòng)了半天，只憋出一句：
“他說，***保佑。”
溫景然看向我。
我立刻拱手：“我顧家祖宗清白，保佑我睡得香，不保佑別人修河。”
溫景然沒笑。
他只淡淡道：“入場(chǎng)。”
我低頭進(jìn)去，心里卻炸開了鍋。
完了完了完了，劉兄真聽得見。
那他是不是昨晚聽見我罵他像冬瓜成精？
劉兄剛被抬到門口，猛地坐起來。
“顧淮！你才冬瓜！”
所有人：“……”
劉舉人的手僵在半空。
溫景然的視線再次落到我臉上。
我立刻閉嘴。
不對(duì)。
是閉心。
可人的腦子哪是說閉就閉的。
越不能想，越想。
別想冬瓜，別想劉兄，別想劉兄腦袋像冬瓜。
劉兄眼前一黑，又倒了回去。
這回是真暈。
2
我叫顧淮。
江州書院最不像讀書人的讀書人。
別人十年寒窗，是為了金榜題名。
我十年寒窗，是因?yàn)槲夷锱R死前抓著我的手說：
“阿淮，顧家這口氣，你得爭(zhēng)回來?！?br>顧家原本也是江州有名的書香門第。
可三年前，父親被人陷害，說他在縣試中**收賄。
他不肯認(rèn)。
一夜之間，顧家門匾被摘，族人避如蛇蝎。
我娘帶著我搬到城西破巷，靠替人抄書活命。
她死前那晚，屋里漏雨，藥碗里只剩半碗涼湯。
她看著我，眼睛亮得嚇人。
“你爹沒做過?！?br>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要考出去。”
“好?！?br>“別太老實(shí)。”
我當(dāng)時(shí)哭得說不出話。
她卻用最后一點(diǎn)力氣拍了我一下。
“老實(shí)人死得早。”
這話我記了三年。
所以我不老實(shí)。
我白天在書院睡覺，夜里在縣衙舊庫(kù)抄案卷。
我知道誰家的田契有問題，也知道哪位老爺喜歡在賬冊(cè)上少寫一個(gè)零。
我不出聲。
我等科舉。
等一個(gè)能名正言順走到他們面前的機(jī)會(huì)。
但我沒等到機(jī)會(huì)。
我先等到了一個(gè)詭異的毛病。
有人能聽見我的心聲。
而且，不止劉兄一個(gè)。
第一場(chǎng)考完，我出了貢院。
門口擠滿接人的家仆和小販。
賣糖人的吆喝剛響起來，一個(gè)穿青衫的書生忽然看向我。
他叫蘇見白，是書院里出了名的溫潤(rùn)君子。
平日里見誰都笑，連踩到**都能說一句“此乃天意”。
他遞給我一盞茶。
“顧兄辛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