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銹刀
紹興十一年，臨安府，仁和縣。
趙硯趕到爺爺家的時候，已經(jīng)是黃昏了。
他是從書院跑回來的，跑了整整一個時辰，草鞋跑爛了一只，左腳的大腳趾從破洞里鉆出來，指甲蓋磕掉了一半，血糊糊的，黏在鞋底上，每跑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。但他顧不上疼，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——快，再快些。
信是隔壁的孫叔托人捎到書院的，只有一句話：“趙老將軍不行了，快回來?！?br>趙硯的父親死得早，母親改嫁到了鄰縣，他從小跟著爺爺長大。爺爺叫趙九斤，這個名字是老輩人起的，說是生下來的時候九斤重，在宋朝算是巨嬰，街坊鄰居都來看稀奇。后來長大了，從了軍，跟隨著韓世忠將軍南征北戰(zhàn)，從一個小兵一路做到了副將，身上大大小小的傷疤有十幾處，左肩上還嵌著一塊箭鏃，取不出來，每逢陰天下雨就疼得抬不起胳膊。
三年前，爺爺從軍中退了下來，帶著一把銹刀和一身傷病，回到了臨安府仁和縣的老宅子里。趙硯那時候剛考中秀才，在書院里讀書，每個月回來一趟，給爺爺帶些糕點和藥材，陪他說說話。
每次回來，爺爺都會把那把銹刀拿出來，讓他看。
那把刀是標準的宋軍手刀樣式，刃長兩尺有余，刀身寬厚，刀柄上纏著麻繩，麻繩已經(jīng)被汗水和血水浸成了黑褐色，硬得像鐵條。刀鞘是木頭的，外面包了一層鮫魚皮，魚皮已經(jīng)磨得看不出原來的顏色了，灰撲撲的，像一塊爛樹皮。刀身上滿是銹跡，刀刃上還有幾個缺口，看起來像一把在垃圾堆里撿來的破刀。
但爺爺很珍視這把刀。
每次拿出來，他都會用一塊舊布仔仔細細地擦拭，從刀尖擦到刀柄，從刀柄擦到刀鞘，一遍又一遍，擦得銹跡都發(fā)亮了才停下來。然后他會把刀舉到眼前，對著光看，眼神里有趙硯看不懂的東西——不是懷念，不是驕傲，更像是一種沉甸甸的、壓得人喘不過氣來的東西。
“爺爺，這把刀殺了多少金兵？”趙硯有一次問他。
爺爺沒有回答。他把刀收起來，放回枕頭底下，閉上眼睛，像是睡著了。但趙硯知道他沒有睡，因為他的手一直在抖，那只握了幾十年刀的手，在微微地、