矮柏林

我老家藏在大巴山褶皺里，三面是直上直下的崖，只有后山一條路能通到山外。那條路穿過一片柏樹林，樹長得不高，最高的也沒超過成年人的肩膀，枝椏橫七豎八地纏在一起，遠(yuǎn)看像團(tuán)灰綠色的亂麻。

老人們管那片林子叫“矮柏林”，提起它時(shí)，煙袋鍋?zhàn)忧弥瑤停凵窨傄笊筋?，嘴里嘖一聲：“邪性得很?！?br>
我第一次聽矮柏林的事，是七歲那年。鄰居家的二柱子在林子里迷了路，天擦黑時(shí)被人找回來，褲腿上全是泥，眼睛直勾勾的，見了誰都嘿嘿笑，手里攥著把柏樹葉，塞到嘴里嚼得咯吱響。

他娘抱著他哭，請(qǐng)來村里的**。**圍著二柱子跳了半宿，燒了黃紙，灑了糯米，嘴里念叨著誰也聽不懂的詞。第二天一早，二柱子突然“哇”地吐出一堆綠糊糊的東西，醒過神來，問他昨晚看見了啥，他只說聽見有人喊他名字，跟著聲音走，走啊走，就看見一片光。

“那光里有好多人，”二柱子**頭，一臉茫然，“他們都對(duì)我笑，還給我糖吃。”

他娘當(dāng)時(shí)就給了他一巴掌：“胡說！那林子里哪來的糖！”

后來我才知道，二柱子那天下午偷了隔壁寡婦家曬的**，藏在矮柏林邊上的石頭縫里，打算晚上偷偷拿回家。老人們說，他是心里揣著贓物，被林子里的東西纏上了。

我們村的孩子，從小就被大人告誡：白天過矮柏林可以，太陽一落山，打死也不能往那邊去。但孩子們總有逆反心，越是不讓去，越覺得那片林子藏著秘密。我和狗剩、丫蛋就常湊在一起，商量著什么時(shí)候能去探探。

狗剩**是獵戶，走南闖北見過些世面，他跟我們說：“那矮柏林里的霧，不是正經(jīng)霧。正經(jīng)霧是白的，透著水汽，那林子里的霧是灰的，帶著股土腥氣，聞著讓人心里發(fā)堵。”他還說，“心術(shù)不正的人走進(jìn)去，那霧就往你骨頭縫里鉆，迷了你的眼，勾了你的魂，讓你分不清東南西北，最后繞著圈子在林子里打轉(zhuǎn)，直到把力氣耗盡?！?br>
“那要是心里沒鬼呢？”丫蛋怯生生地問。

“心里沒鬼的，”狗剩**吐出個(gè)煙圈，“走進(jìn)去跟走平路一樣，那霧見了他