兒媳婦要是生個孫子，我給她包個大紅包。生孫女那就是她自己沒福氣。
這些話我當著林婉的面也說過，說的時候沒覺得有什么不對。我婆婆當年也跟我說過同樣的話，我生了兒子，她就對我好了，這不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嗎？
可林婉跟我不一樣。她是讀過大學的人，她在城里長大，她爸媽只有她一個女兒但從來沒說過“你要生個兒子”這種話。她的世界跟我不一樣，我那時候不懂這個道理，我覺得所有的女人都應該是一樣的——嫁了人，就是夫家的人，就應該為夫家傳宗接代，生不出兒子就是你的錯。
我把這個道理當真理信了三十年，信到骨子里，信到我覺得誰質疑這個道理誰就是腦子有病。
孩子一歲的時候，我第一次產(chǎn)生了“我是不是做錯了”的念頭。起因是余慶有一天回來看我，帶了一兜水果，坐下之后欲言又止了半天，最后從兜里掏出一張照片。
照片上一個小姑娘扎著兩個小揪揪，穿著紅色的棉襖，站在雪地里朝鏡頭笑。那笑容亮得晃眼睛，兩顆小門牙白白凈凈的，兩邊臉頰凍得紅撲撲的，像年畫上的娃娃。
我的心跳漏了一拍。我也不知道為什么，就是覺得這個小孩真好看，好看得讓人心都化了。然后余慶說，媽，這是你孫女，她叫余樂，樂樂。
樂樂?？鞓返哪莻€樂。
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，久到余慶以為我嫌孫女不好看，把照片往回抽。我沒給他，把他手按住了。我說再讓我看看。
我把那張照片放在茶幾上，看了整整一個下午。太陽從東邊挪到西邊，光影在照片上慢慢移動，那個小姑**笑容一直沒變過。她長得像余慶小時候，尤其是鼻子和嘴巴，簡直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但眼睛不像，她眼睛又大又圓，眼尾微微上挑，像林婉。
我在心里默默比對著。鼻子像我們老余家，眼睛像**。我在腦海里把她拆成兩半，一半是我的血脈，一半是林婉的。然后我忽然意識到，不管她長什么樣，不管她像誰，她都是我孫女，我親孫女，身體里流著我老余家的血。
那個“丫頭片子”四個字忽然變得很重，重得我咽不下去。
我去找林婉，是孩子一歲半的時候。
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