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只有胸口悶悶的一團東西，堵在嗓子眼下面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。
到**天她把那只蝎子放了。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土，背上自己那個小包袱，開始往鹿城街上跑。
她得活。
她身上只有幾文碎錢，買不起一匹粗布，更別說開繡架做活。但她沒慌。她先沿著城門那條街挨家挨戶地看——哪家鋪子生意好，哪家鋪子冷冷清清，哪家掛出來的成衣針腳扎實，哪家的繡花是外地進的貨。她在蘇家見慣了做生意的人，知道有些鋪子看著氣派底子是空的，有些攤子雖小但細(xì)水長流。
她把最熱鬧的三條街走了不下十遍。最后站在一家成衣鋪子門口，停住了。
鋪子門面一間半，一邊賣成衣一邊接改衣的活兒。掌柜的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家，姓周，左眼有點斜，看人的時候像在瞥別處。蘇錦站門口看她做了半個時辰生意就明白了——這掌柜的手藝撐不住鋪子。改衣的活兒堆了一摞沒人做，來人催的時候她只能賠笑推日子。
蘇錦走進去問缺不缺繡工。
周掌柜上下打量她。一個外地女人，頭發(fā)狗啃一樣，右胳膊纏著黑布條，渾身上下最值錢的大概就是那雙眼睛——干凈，直勾勾的，不想欠誰的。
“你會繡？”
蘇錦從袖子里摸出那半幅蝶戀花。從繡坊帶出來的，蝴蝶翅膀才繡了一半，拆過的針眼還在底布上留著印子。周掌柜接過去對著光看了一眼，臉色就變了。
“鋪針？”她把帕子湊近了看，“你這針法——怎么不去大繡莊？”
蘇錦說不去大繡莊，沒人擔(dān)保，沒人引薦。
這是實話。大繡莊用工要找本地人作保，怕手藝人偷花樣跑路。蘇錦拿不出一張鹿城的戶籍紙，也找不到肯替她擔(dān)保的人。
周掌柜把鋪子門簾放下來，把帕子還給她。問她要多少工錢。
蘇錦說不要工錢，按件計酬，交一件結(jié)一件。
周掌柜又看她一眼。按件比月錢劃算——不養(yǎng)閑人，繡多少給多少。但一個外地來的女人敢提這種條件，說明她對自己的手藝心里有數(shù)。
“成?！敝苷乒裰噶酥镐佔幼罾镱^那張繡架，“今天就能上工。但那架子舊了，踏板松了，你自己墊塊磚頭?！?br>蘇錦在鹿城落了腳。頭一個月她給周掌柜繡成衣上的花樣、改客人拿來的舊衣裳，一針一線繡，一件一件攢。她做的活從不偷工——哪怕只是一道領(lǐng)口的暗紋，也繡得跟嫁衣上的鳳凰一樣實在。周掌柜把她的活掛出去不到半個月，就有老主顧問你們鋪子是不是換了繡娘，這針腳比以前好太多。周掌柜笑著打哈哈糊弄過去，她不會讓客人知道繡娘是誰，怕被人挖走。
蘇錦也不在乎。她每天卯時起床，在洪老拐的土灶上煮碗稀粥喝了就往城里走。鋪子開門就上工，天黑收了回去，路上買兩個雜糧餅子，一個自己啃，一個帶回去給洪老拐。
第一筆工錢到手她蹲在土炕上一枚一枚地數(shù)。一百二十文。她把銅錢用布包好塞枕頭底下，洪老拐笑她把銅板當(dāng)金元寶，她沒理他。晚上睡在硬邦邦的土炕上，后腦勺硌著那包銅錢，硌得生疼，但心里頭踏實——疼說明它還在，塌實是她頭一回靠自己掙出來的東西。
沒過幾天她就發(fā)現(xiàn)了——光靠繡活不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