對門李頭，你什么時候把我賣了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"社區(qū)統(tǒng)一安排的，您看——"，倆小伙子把大箱子往前一抬，上頭印著"國康·銀發(fā)守護"。。？"啥玩意兒？""王大爺，這是銀發(fā)守護機器人，社區(qū)給您配的！""誰讓你們配的？""您去年失能評估通過了，中度失能，長護險可以報百分之六十——""什么失能不失能的，誰說我失能了？""王大爺，是社區(qū)醫(yī)院做的評估——""那幫小年輕胡說八道！我走路上菜市場買菜拎一袋子不喘氣！"，門就開了條縫。"王大爺您別急，我慢慢說——""不用慢慢說，半分鐘都不用。我活了快八十年用不著鐵疙瘩管我。走。""老王，咋回事？"
不用回頭。李頭。
"沒事，你要忙你的。"
"什么沒事，堵門口干嘛呢？"李頭趿拉拖鞋湊過來，嘴里叼根沒點的煙，背心大褲衩頭發(fā)亂蓬蓬。
"社區(qū)來送東西，我不要，他們不走。"
"送啥？"
"李大爺**，我們給王大爺送銀發(fā)守護機器人，長護險報銷——"
"機器人？"李頭眼睛一亮，繞到箱子邊上拍了拍，"嚯，挺大個兒。"
"現(xiàn)在好多老人都裝了——"
"好事兒?。±贤?，這好事你還不樂意？"
"我不需要。"
"你去年摔那一跤忘了？腿上舊傷一到陰天就疼，當我不知道？"
"**病，礙不著事。"
"你修水龍頭蹲下去站半天起不來，當我沒看見？"
"李頭你少管閑事。"
"誰管閑事了？人家小周大老遠來，你讓人進來坐坐吧。"
"進來干嘛？"
"演示一下唄。不行你關(guān)了不就行了嘛。"
"我不需要看。"
"你就當給孩子們裝個安心鎖。"
這句話一出來，我愣了。
安心鎖。
給誰安心？給王軍和王娟。他們在外頭上班帶孫子，最怕我一個老頭子在家出了事沒人知道。
"李頭。"
"嗯？"
"你什么時候把我賣了？"
"啥叫我賣了？"
"社區(qū)上門送機器人，你是不是早知道了？"
"我……就聽小周提了一嘴。"
"一嘴？"
"兩嘴。行了吧。"
"你背著我跟社區(qū)說我需要機器人？"
"我說的又不是假話！你一個人在家萬一出了事——"
"我出什么事？你少管！"
"老王！"李頭一把拍我肩膀，"你能不能別犟？你那腿啥樣我不知道？你血壓啥樣我不知道？你半夜上廁所扶墻走我不知道？"
我攥著門框沒說話。
他說的都對。
但就是咽不下這口氣。用機器人等于承認老了，等于承認不行了，等于承認自己是廢人。
我在紅光廠干了四十年，八級鉗工，退休了也活得硬氣。你讓我用鐵疙瘩管我？打我臉。
"李頭，你讓開。"
"老王——"
"讓開。"
李頭嘆了口氣。
"行，你犟。讓裝上試試唄，不行關(guān)了，又不虧啥。"
"不用。"
"王大爺，"那姑娘又開口了，"您就讓我們演示十分鐘，看完不行我們走。"
我看了她一眼。二十來歲，藍工裝，笑倒是真笑。
旁邊倆小伙子扛著箱子，胳膊都酸了。
"……放進來吧。"
李頭樂了："這就對了嘛！"
"我說的放箱子，沒說留下。"
倆小伙子把箱子擱客廳中間。茶幾和沙發(fā)就那么點地方，往那一放，客廳擠了。
"王大爺，這個叫銀發(fā)守護系列，標配功能有生命體征監(jiān)測、慢病用藥管理、應急安全、防跌倒——"
"停。多少錢。"
"長護險中度報百分之六十，年度封頂八千，一年自己出兩千多。"
"兩千多我能干別的。"
"您這兩千多買二十四個小時監(jiān)測，關(guān)鍵時刻能救命——"
"我不需要。"
周曉彤按了機器人背上按鈕。
"嗒。"
燈亮了。
機器人從箱子里站起來。
一個女人。四十五六歲，淡藍色護理工裝，站得筆直，雙手交在身前，跟廠里護士長開會一個姿勢。
"王大爺**，我是您的銀發(fā)守護機器人，編號零七三一。很高興認識您。"
聲音不大不小，不緊不慢。
我鼻子哼了一聲。
"嚯，這模樣還挺正經(jīng)。"李頭在旁邊看熱鬧。
"零七三一，給王大爺演示一下血壓測量。"
"好的。王大爺請放松，我來幫您測量血壓。"
機械手伸過來，我下意識退了一步。
"不用。"
"建議每日早晚各測量——"
"不用。"
"好的，我會在您方便的時候提醒。"
"零七三一，報告一下王大爺?shù)幕窘】禂?shù)據(jù)。"周曉彤引導。
"王建國，男，七十八歲，中度失能。主要健康問題：冠心病、高血壓——"
"停。"
我伸手夠開關(guān)。
"王大爺您聽我說——"
"不用說了。嗒。"
關(guān)了。
燈滅了，客廳一下子安靜了。
剛才那機器人念我血壓多少、冠心病、高血壓——跟念檢查報告似的。站在自己客廳被人念體檢單，什么滋味？
李頭張了張嘴沒說出話。
周曉彤笑僵了。
"看完了，不行。搬走吧。"
"王大爺，這個已經(jīng)登記在您名下了——"
"那我不要。搬走退了，錢愛退誰退誰。"
周曉彤看了看李頭。李頭靠在門框上沒說話，嘴里煙轉(zhuǎn)了轉(zhuǎn)沒點。
"老王，你這人真倔。"
"倔了一輩子了。"
"你連試都不試——"
"一個鐵疙瘩站我客廳說我血壓高？我自己不知道？"
李頭哼了一聲："你心里清楚我說得對。"
我沒搭理他。
周曉彤拿出一張紙和一本手冊擱茶幾上。
"王大爺，這是我的電話和說明書，您什么時候想用隨時聯(lián)系。"
"王大爺，東西放著也行，關(guān)著不費電。您想通了再說。"
她帶著倆小伙子走了。
李頭還靠門框上。
"你也走。"
"我就住隔壁——"
"今天不想看見你。"
"行，走了走了。"
抬腳要走，又回頭了。
"老王，你就當給孩子們裝個安心鎖。"
門關(guān)了。
客廳剩我和一臺鐵疙瘩。
我倒了一杯***茶，坐沙發(fā)上，看著那臺黑著燈的機器人。
桂蘭要是在，估計會說"你讓人家進來坐坐喝口水"。她就是那種人，誰來了都讓人喝口水。
可桂蘭不在了。
茶幾上一張紙，一本手冊。
我看了那張紙一眼——周曉彤的名字和電話。
手一松，紙飄回茶幾上。手冊看都沒看。
"你擱這跟我裝長輩是吧。"
起身把它推到墻角。挺沉的。
從柜子里翻了塊碎花桌布——桂蘭縫的，洗得發(fā)白但干凈——蓋上去。
眼不見心不煩。
倒了杯水喝。路過墻角——
桌布底下，有個亮點。
一閃。滅了。
待機燈。關(guān)了但沒斷電。
"還費電呢。"
走了。沒回頭。
真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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