凍土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。。。。。，荒坡上立著一座土坯房。。。，像一具被丟在路邊的骷髏。。。。。。
腦子里突然涌入龐雜的記憶。
他痛得悶哼一聲，抱著腦袋蜷縮起來。
松錦之戰(zhàn)。清軍鐵騎。潰敗。
一個中年漢子把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。
漢子把馬讓給他，轉(zhuǎn)身沖向追兵。
那是他的父親，寧遠(yuǎn)衛(wèi)百夫長蘇烈。
“跑！別回頭！”
蘇烈的嘶喊還在耳邊回響。
人已被清軍馬蹄踏成了血泥。
蘇牧喘著粗氣坐起來。
額頭全是冷汗。
穿越了。
這具身體的原主也叫蘇牧。
十八歲，蘇烈的獨(dú)子。
三天前，蘇烈率部出關(guān)巡邊。
遭遇清軍游騎，力戰(zhàn)而亡。
麾下只活下來三個人。
消息傳回來，原主一頭栽倒。
再醒來，芯子已經(jīng)換了。
蘇牧**太陽穴翻檢記憶。
他前世是農(nóng)科院的博士。
搞了二十年高產(chǎn)作物培育。
別人眼里的窮鄉(xiāng)僻壤，在他眼里處處是寶。
但這具身體的原主不這么想。
記憶里全是絕望。
父親死了，**欠餉三年。
家里一個銅板都沒有。
蘇烈手底下的兵跑了大半。
剩下的不是斷胳膊就是瘸腿。
都是沒人要的傷殘老兵。
外面忽然傳來嘈雜的腳步聲。
破木門被人一腳踹開。
來人四十來歲，黑臉。
穿著發(fā)白的皂吏服。
腰間掛一串銅鑰匙，走路叮當(dāng)響。
寧遠(yuǎn)衛(wèi)倉場大使，周剝皮。
官名周誠，沒人叫。
都叫他周剝皮。
他能從死人身上剝出三斤油。
周剝皮靠在門框上，抱著胳膊。
臉上掛著志在必得的笑。
“小子，我也不為難你?！?br>他從袖子里抽出一卷發(fā)黃的紙。
“你爹欠的糧，一畝地三斗?！?br>“你家兩畝，六斗糧。”
“念在你爹剛死，抹個零?！?br>“四斗二升。三天交齊?！?br>“交齊了，地還是你的?！?br>“交不齊，地歸我，你滾蛋?！?br>蘇牧接過紙展開。
密密麻麻全是賬目。
原主看不懂，他看得懂。
這是蘇烈生前領(lǐng)過的糧餉。
一百人的編制，三年的糧。
九成半的糧都標(biāo)注著“未實(shí)發(fā)”。
旁邊寫滿小字。
欠撥。待補(bǔ)。庫存不足。
蘇烈這一百人隊(duì)，三年只拿到半個月的口糧。
就這點(diǎn)被克扣到骨頭里的糧。
周剝皮還要按全額收。
“**有規(guī)矩?！?br>“陣亡將士家屬賦稅減免三成?！?br>蘇牧抬起頭。
“你按全額收?！?br>“多出來的那部分，裝進(jìn)自己腰包了吧?！?br>周剝皮臉色一變。
“胡說八道！”
蘇牧站起來。
他面黃肌瘦，個頭卻不矮。
往前一站，逼得周剝皮退了一步。
“寧遠(yuǎn)衛(wèi)去年沒發(fā)過一粒糧。”
“邊軍餓得刀都舉不起來?！?br>“軍糧全在你倉庫堆著，你一粒不發(fā)。”
“反倒來逼一個剛死了爹的兒子交糧？”
周剝皮嘴角抽了抽。
被說中了。
他很快又恢復(fù)了那副笑臉。
“減免三成也得交四斗二升?！?br>“你拿得出來嗎？”
蘇牧沉默了。
他還真拿不出來。
蘇烈活著的時候，餉銀都貼補(bǔ)了傷兵。
家里窮得叮當(dāng)響。
一斗糧都湊不出。
“拿不出來？”
周剝皮把手往前一攤。
“那就簽契。兩畝地歸我，債兩清。”
外面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三個裹著破襖的老兵擠了進(jìn)來。
領(lǐng)頭的是個獨(dú)臂漢子。
臉上有道從額頭拉到下巴的刀疤。
“周剝皮！你敢動蘇百戶的地！”
獨(dú)臂漢子擋在蘇牧身前。
“蘇百戶在的時候，哪個傷兵沒吃過他省下的口糧？”
“他****，你就來逼他兒子？”
周剝皮退了一步，臉上沒懼色。
他指著老馮空蕩蕩的袖管。
“你一個殘廢充什么英雄？”
“蘇烈活著吃他，死了還吃他兒子？”
“打算把這小子的骨頭也啃干凈？”
老馮的臉漲得通紅。
拳頭攥得咯咯響。
蘇牧按住老馮的肩膀，走上前去。
“三天之后，四斗二升糧?！?br>“一粒不少，交到你手上?！?br>周剝皮愣了一下，嗤笑一聲。
“三天？你去偷去搶也湊不出四斗糧?！?br>“那是我的事?！?br>“三天之后帶秤來，在這兒等著。”
“多一粒不用，少一粒不給。”
“兩清。”
周剝皮打量他幾眼。
這小子和前幾天完全不一樣了。
前幾天見他就躲，眼神里全是怕。
今天看他，像在看一個已經(jīng)結(jié)束的麻煩。
他冷哼一聲，丟下句狠話轉(zhuǎn)身離去。
屋子里安靜下來。
老馮轉(zhuǎn)過頭，嘴唇發(fā)抖。
“少爺，你瘋了？”
“三天四斗糧，骨頭磨成粉也湊不出來?！?br>蘇牧沒回答。
他又拿起那卷賬目看了一遍。
這種賬本他前世見多了。
**撥十成糧，層層截留。
到邊軍手里只剩一成。
就這一成，還要被倉吏按全額追討。
這不是一個周剝皮的問題。
但他顧不上這些。
腦子里只有一件事。
三天之內(nèi)，從哪里搞到四斗二升糧。
蘇牧快速翻檢著腦中的知識。
寧遠(yuǎn)這地方，土是黑鈣土。
肥力其實(shí)不錯。
但氣候苦寒，無霜期不到四個月。
麥子種下去能收三成就算老天賞飯。
當(dāng)?shù)剞r(nóng)夫把種子一撒就不管了。
沒有漚肥，沒有選種，沒有輪作。
耕地深度也不夠。
這是捧著金飯碗要飯。
“老馮，咱們那兩畝地在哪兒？”
“少爺，你真要種地？”
“這都入秋了，啥也長不出來。”
“帶我去看看?！?br>老馮和兩個老兵面面相覷。
眼前的蘇牧，和三天前不是一個人。
那時候眼里全是絕望。
此刻眼里全是亮光。
那亮光里，帶著一絲讓人心安的篤定。
老馮沒再勸，轉(zhuǎn)身領(lǐng)路。
四里外，蘇家的兩畝薄田。
荒坡上長滿半人高的雜草。
田壟被雨水沖塌大半。
地里散落著歪扭的界石。
蘇牧蹲下來，抓起一把土。
黑鈣土，凍了三年沒翻過。
表層板結(jié)。
翻下去一拃深，土還是肥的。
顏色黝黑。
攥在手里有股熟悉的土腥味。
他碾了碾土粒，放在鼻子下聞。
又伸出舌尖嘗了一點(diǎn)。
這是前世養(yǎng)成的習(xí)慣。
舌尖一試就能判斷土的酸堿度。
略酸，缺磷。
有機(jī)質(zhì)含量不低。
老馮在旁邊看得目瞪口呆。
“少爺，你這是……”
“好地。”蘇牧站起來拍掉手上的土。
“被糟蹋了好地?！?br>“能湊到多少種子？”
“麥種、菜種、豆種，能發(fā)芽的都行?！?br>老馮翻了翻口袋，掏出三個銅板。
還有一小袋發(fā)霉的麥子。
兩個老兵湊了不到二斤發(fā)黑的雜糧。
這就是全部家當(dāng)。
“夠了?！碧K牧接過霉麥種撥了撥。
霉是霉了，胚芽沒死。
溫水浸種催一下，三天能發(fā)芽。
“再幫我挖幾擔(dān)腐葉土。”
“雞糞鴨糞也行，帶肥的就要。”
“腐葉土？雞糞？”
老馮一臉茫然。
“那些能干嘛？”
“漚肥。來不及堆肥?！?br>“直接泡水發(fā)酵，三天夠用一輪?！?br>老馮張了張嘴，終究沒開口。
他吩咐兩個老兵去收雞糞。
自己扛著鐵鍬跟蘇牧下了地。
土凍得梆硬。
老馮鏟半天才翻開三分地。
蘇牧已經(jīng)用鋤頭挖出了半畝淺溝。
他把腐葉土和稀泥拌在一起撒進(jìn)溝里。
又從河里挑水澆透。
“深耕淺種，肥在根底。”
“鋪層干草保墑保溫。”
蘇牧擦了把汗。
“接下來三天——”
轟隆。遠(yuǎn)處傳來炮響。
老馮猛地抬頭，臉色刷白。
“清軍……清軍又來了。”
蘇牧望過去。
北方天際線下，一道黑煙緩緩升騰。
那是烽火臺的狼煙。
秋風(fēng)中隱約傳來喊殺聲。
他的拳頭慢慢攥緊。
三天。逼債的倉吏。
虎視眈眈的清軍。
凍得梆硬的土地。
三斤不到的霉種子。
這就是他全部的家底。
蘇牧蹲下身，抓起一把黑土。
攥緊，松開。
土是肥的。
只要土是肥的，這盤棋就還有得下。
“老馮，繼續(xù)翻地。”他站起來。
“清軍來了有城墻擋著?！?br>“這地今天不翻，明天就得餓肚子?！?br>老馮看著他。
這個只會躲在家里哭的少年。
此刻握著磨禿的鐵鋤站在北風(fēng)里。
腳下是他剛翻開的半畝淺溝。
老馮忽然覺得眼眶發(fā)酸。
他用僅剩的那只手握緊鐵鍬。
狠狠鏟進(jìn)腳下的凍土。
（第一章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