契約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指尖是冰涼的。，暖黃的光暈攏在男人身后，將他的輪廓剪成一道沉默的剪影。他坐在臨窗的位置，窗外是江城璀璨的夜景，霓虹流淌，卻半分漫不進他周身那圈冷寂的空氣里?！吧蛳壬??！彼_口，聲音比自己預想的平穩(wěn)。。。財經(jīng)雜志上的照片太過模糊，只捕捉了他三分神韻——凌厲的眉骨，薄而淡的唇，還有那雙眼睛。此刻，那雙眼睛正落在她臉上，帶著一種近乎苛刻的審視，緩慢地、一寸寸地移動，從她的眉梢，到鼻尖，最后定格在她的眼睛上。。蘇韻能聽到自己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，但她強迫自己站著，迎向那道目光。她知道他在看什么?？茨菑垞?jù)說有七分相似的臉。“坐?！彼K于開口，聲音低沉，像浸了寒潭的水。。中間隔著寬大的原木桌，桌上只放著一個純黑色的文件夾，和一沓厚厚的、裝訂好的文件?！翱催^基本條款了？”沈?qū)?，沒有寒暄，直入主題?！翱催^了。”蘇韻點頭。三天前，一份來自“沈氏集團總裁辦公室”的密封文件送到了她打工的畫材店。里面是一份簡潔到冷酷的意向書，概括來說：沈?qū)ば枰粋€為期五年的“生活伴侶”，而蘇韻，因為某些“特質(zhì)”，被選中了。五年內(nèi)，她需要完全按照他的要求生活、學習、乃至存在。五年后，合約終止，她會得到一筆足以讓她和病重的母親徹底擺脫困境的報酬，以及全新的身份和自由。“這五年，你不再是你?！鄙?qū)⒛欠莺窈竦奈募频剿媲埃澳闶橇滞??！?。這個名字，蘇韻在過去三天里已經(jīng)聽過、查過無數(shù)次。七年前意外身故的天才大提琴手，沈?qū)奈垂_承認、卻從未走出過的“白月光”。網(wǎng)絡上能找到的照片很少，但僅有的幾張側(cè)影，已足夠讓蘇韻明白那“七分相似”從何而來?！拔倚枰鲂┦裁?？”蘇韻翻開文件，第一頁就是密密麻麻的條款。“一切。”沈?qū)さ纳眢w微微后靠，目光卻依舊鎖著她，“從穿衣風格、飲食習慣、說話的語氣、走路的姿態(tài)，到你的愛好、你的專業(yè)、你閱讀的書目、你聽的音樂。所有的一切，都需要調(diào)整，直到你無限接近她?！??！敖咏缓竽?？”
“沒有然后?！鄙?qū)さ穆曇魶]有任何波瀾，“五年期滿，你帶著錢和自由離開。我們之間，不會再有任何瓜葛?！?br>“為什么是我？”蘇韻抬起頭，直視他。這是她最大的疑惑。江城這么大，找一個更像的人，對他而言絕非難事。
沈?qū)さ难鄣姿坪趼舆^一絲極細微的波動，快得讓人以為是錯覺。他沒有直接回答，而是從西裝內(nèi)側(cè)口袋拿出一張照片，放在桌上，推到蘇韻面前。
那是一張有些年頭的拍立得照片，邊角已經(jīng)微微泛黃。照片上是一個女孩的側(cè)影，坐在灑滿陽光的琴房里，專注地拉著大提琴。光線柔和，女孩的輪廓美好得不真實。蘇韻不得不承認，那側(cè)臉的弧度，和自己確有幾分神似。
但沈?qū)さ氖种?，點在了照片中女孩的眼睛上。
“你的眼睛?！彼f，“還沒被雕琢過。”
蘇韻愣住。她不太明白這句話的意思。她的眼睛很普通，棕黑色，因為長期熬夜打工顯得有些疲憊，僅此而已。
“林晚的眼睛，”沈?qū)さ闹讣庠谡掌陷p輕摩挲，語氣是蘇韻從未聽過的……一種近乎空洞的柔和，“看著你的時候，像盛著整個夏天的星光，又像冬夜最深的湖。干凈，有生命力，也有你看不透的憂郁。”他抬起眼，再次看向蘇韻，“你有一雙很像她的眼睛，但你的眼神里，現(xiàn)在只有生活壓榨后的麻木和戒備。我要的，是把那層外殼剝掉，讓下面可能有的、類似的光，透出來?！?br>這番話說得近乎偏執(zhí)，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、令人心悸的專注。蘇韻忽然感到一陣寒意。他要的不是一個皮囊的模仿者，他要的，是在一具相似的皮囊里，復活一個靈魂的影子。
“如果……我做不到呢？”她聽見自己問。
沈?qū)な栈厥郑墙z柔和瞬間消散，重新覆上冰冷的公事公辦?！斑@份契約有階段性評估。每六個月一次。如果任何一次評估顯示你無法達到要求，或者你有任何違約行為，契約將立即終止。你會得到一筆……遠低于承諾的補償，然后離開。”他頓了頓，補充道，“當然，***的醫(yī)療費用，沈氏會即刻停止墊付。”
蘇韻的心臟猛地一沉。母親躺在ICU里，每日的賬單像雪片一樣飛來，早已壓垮了她所有的脊梁。這份契約，是她能抓住的、唯一的浮木。她沒有選擇。
“我簽?！彼龥]有再猶豫，拿起桌上準備好的筆，翻到契約最后一頁，在乙方簽名處，用力寫下自己的名字。蘇韻。兩個字，寫得極其工整，也極其沉重。
沈?qū)た粗炌?，將其中一份契約收回，另一份推給她。“這是你的。明天上午九點，司機會去你現(xiàn)在的住處接你。你不需要帶太多東西，那邊都會準備好?！彼酒鹕?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她，“從明天起，蘇韻這個身份，暫時封存。在別人面前，尤其是需要出席的場合，你會有一個新名字。私底下，你可以繼續(xù)用本名，但記住，你的一切行為，必須符合‘她’的框架。”
蘇韻也站起來，將那沓沉重的契約抱在胸前?！拔以撛趺捶Q呼您？”
沈?qū)ひ呀?jīng)轉(zhuǎn)身走向門口，聞言腳步微頓。“在人前，叫‘尋哥’。私下，”他側(cè)過臉，光影分割了他的表情，“隨你?！?br>他拉開門，身影沒入外面走廊更明亮的光線里，消失了。
蘇韻獨自站在空曠的包廂里，久久沒有動。懷里契約的紙張邊緣硌著皮膚，傳來真實的痛感。窗外的霓虹依舊閃爍，江上的游輪拉出長長的、光亮的尾跡。這個城市繁華依舊，但她的世界，從這一刻起，已經(jīng)徹底翻覆。
她慢慢坐下，重新翻開那份厚厚的契約附件。里面果然如沈?qū)にf，事無巨細。
“附錄一：著裝規(guī)范。偏好色系：米白、淺灰、霧霾藍、燕麥色。材質(zhì)以棉、麻、真絲為主。禁止：亮色、夸張logo、破洞牛仔、超短裙……”
“附錄二：飲食清單。喜好：口味清淡，偏愛粵菜、日料。忌口：不食辛辣、不碰香菜、不喜動物內(nèi)臟。每日早餐需有燕麥與水果……”
“附錄三：課程安排。周一、三、五：大提琴，教師：陳清和（已故林晚女士的恩師）。周二、四：形體與禮儀。周六：藝術(shù)史與古典音樂賞析。周日：……可自主安排，但需提前報備行程?！?br>“附錄四：社交規(guī)范。在公開場合，需保持微笑，但不宜過度。語調(diào)需輕柔，語速放緩。不參與八卦討論，不輕易表態(tài)。與沈先生同行時，保持半步距離……”
一條條，一款款，像一道道枷鎖，精準地套上來。蘇韻翻到后面，甚至看到了“林晚女士生平大事記”、“林晚女士作品賞析（含未公開手稿）”、“林晚女士人際關(guān)系圖譜及注意事項”。
她合上文件，閉上了眼睛。
腦海里卻浮現(xiàn)出母親插滿管子的蒼白的臉，和護士催繳費用的、冰冷而不帶感情的聲音。
再睜開眼時，她眼底那點因為沈?qū)ひ环挾て鸬募毼⒉?，已?jīng)徹底平息，重新變回一片沉寂的、認命的深潭。
雕琢？或許吧。
但沈?qū)げ恢?，或者根本不在意的是，她蘇韻之所以能在生活的重壓下堅持到現(xiàn)在，不是因為眼睛里有星光，恰恰是因為她早就學會了把所有的光，都死死地壓在心底最暗的角落，不讓人看見，也不讓自己看見。
她從隨身的舊帆布包里，拿出那**才沈?qū)ふ故具^的、林晚的拍立得照片的模糊印象，仔細看了看，然后小心地撕下契約扉頁的空白一角，用筆畫了起來。
幾分鐘后，一個簡單的、帶著憂郁神情的女孩側(cè)臉素描出現(xiàn)在紙片上。畫得很快，但抓住了那種寧靜而遙遠的氣質(zhì)。
蘇韻看著自己的畫，又想起沈?qū)ふf起“林晚的眼睛”時的語氣。
她輕輕將畫紙折好，塞進錢包最里層。
然后，她拿出手機，刪除了里面所有關(guān)于求職、兼職和廉價租房的信息。相冊里，最后一張照片是她上周在打工的咖啡店外，和同事阿琳笑著比V的合影。照片里的她，穿著洗得發(fā)白的T恤和牛仔褲，頭發(fā)隨便扎著，笑容咧得很大，沒心沒肺。
她盯著看了幾秒，按下了刪除。
走出會所時，夜風很涼。她抱緊了裝著契約的文件夾，像抱著一塊冰，也像抱著一塊即將燃燒殆盡、卻不得不緊緊攥住的炭。
一輛黑色的轎車無聲地滑到她面前。司機下車，恭敬地拉開車門：“蘇小姐，沈先生吩咐送您回去?！?br>蘇韻點點頭，坐了進去。車內(nèi)彌漫著一種清冷的木質(zhì)香氣，和沈?qū)ど砩系囊粯印?br>車子駛?cè)肽藓缟钐?。她最后看了一眼窗外飛速倒退的、熟悉的破舊街景。
再見了，蘇韻。她在心里輕聲說。
至少，暫時再見。
與此同時，江城頂層的公寓里。
沈?qū)ふ驹诰薮蟮穆涞卮扒?，手里端著一杯威士忌，冰塊已經(jīng)融化了大半。他面前的小幾上，放著另一張拍立得照片。同樣的場景，同樣的女孩，同樣的角度。
但這一張照片里，女孩轉(zhuǎn)過了臉，正對著鏡頭，笑得眉眼彎彎，那笑容燦爛得幾乎要灼傷他的眼睛。照片右下角，有一行纖細的小字：“給阿尋，要天天開心哦！——晚晚”
他的指尖拂過那行字，久久沒有動。
窗外的城市燈火，在他深不見底的瞳仁里，明明滅滅。
良久，他才極低地、對著冰冷的空氣，吐出兩個字：
“晚安。”
不知是在對誰說。
（第一章 完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