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樓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馬燈的光將他的臉切割成明暗兩半。，一種強烈的抗拒感從腳底直竄上來。木制的樓梯老舊變形，踩上去發(fā)出嘎吱的**，像踩在什么活物的脊背上。我深吸一口氣，壓下轉(zhuǎn)身跑掉的沖動，跟了上去。，兩側(cè)各有兩扇門，全都緊閉著。走廊盡頭有一扇小窗，玻璃上糊著發(fā)黃的舊報紙，月光從破損的縫隙里透進來，在地上投下細(xì)碎的光斑?？諝饫飶浡还苫祀s的氣味——樟腦丸、老木頭、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焚香?！斑@邊?！崩铊F山推開左手邊第二扇門，側(cè)身讓到一邊。，沒有進去。借著馬燈的光，我看見房間里擺著一張老式雕花木床，紅漆斑駁，蚊帳放了下來，白紗后面隱約能看見一個人形的輪廓。被子隆起的弧度平緩，蘇曉似乎睡得很沉。“蘇曉？”我喊了一聲。，發(fā)出一聲含糊的囈語，但沒有醒來?！八哿恕！崩铊F山的聲音從身后傳來，語氣平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，“鬧了一整天，又喝了點酒，沾床就睡了?！?，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攫住了我。我認(rèn)識蘇曉四年，她睡覺從來不會這么沉。大學(xué)宿舍里，舍友翻個身她都會醒。而現(xiàn)在，我喊她，她居然毫無反應(yīng)。“讓我看看她?！蔽疑焓秩ハ莆脦ぁ?。他的手臂橫過來，粗壯的手腕擋在我面前，力量不大，卻堅決。那一瞬間，我看見他袖口下露出的一截皮膚上，有一道和陳年疤痕完全不同的新鮮勒痕，青紫交加，像被什么東西緊緊箍過。“規(guī)矩?！彼f，聲音壓低了幾分，“新娘子頭一夜，外人不能掀帳子。什么規(guī)矩？我剛才差點被——剛才的事，是村里人不懂事。”他打斷我，語氣忽然變得有些急促，像是在急于堵住我的話，“我替他們賠個不是。明天一早，我讓蘇曉去找你，你們姐妹倆好好說說話。現(xiàn)在太晚了，你得休息。”，指向走廊另一頭的一扇門：“那邊是客房，被褥都是新的。你今晚睡那兒。”
我沒有動。走廊里安靜得只剩馬燈里煤油輕微燃燒的聲響。我盯著李鐵山的眼睛，試圖從中找到些什么?？伤皇俏⑿χ?，笑容在晃動的燈光里顯得極其不自然，像是臉上被人用線提起的兩塊肉。
“我要現(xiàn)在見她。”
“林晚。”李鐵山叫了我的名字，聲音驀地沉了下去，帶著一種奇怪的鄭重，“我是為你好。有些事，天亮再說，和夜里說，是不一樣的?！?br>他的話像一枚石子投進我胃里，激起一圈冰涼的漣漪。我忽然想起荒墻上那句血字——三日之內(nèi)。第一天還沒過去，就已經(jīng)發(fā)生了這么多事。如果那行字不是在嚇人，如果真的有什么東西正在逼近……
“什么事？”我問。
李鐵山?jīng)]有回答。他的目光越過我的肩膀，看向走廊盡頭那扇糊著報紙的窗戶，表情在燈光照不到的暗處變得模糊難辨。過了很久，他才開口，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：“你今晚最好別出那間屋子。不管聽到什么聲音，都別開門?！?br>“你什么意思？”
“沒什么意思?！彼中α耍切θ蒉D(zhuǎn)瞬即逝，“鄉(xiāng)下地方，夜里野貓多，有時候會撓門，別嚇著?！?br>他在撒謊。我?guī)缀蹩梢钥隙??？裳巯?，我獨自一人，赤腳站在一個陌生男人家的二樓走廊里，腳底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，腦子里那杯不明液體的后勁仍然讓我的思緒一陣陣發(fā)虛。而蘇曉——我最應(yīng)該信任的人——正沉睡在幾步之外，對我的處境一無所知。
硬碰硬不是此刻的選擇。
我沉默地轉(zhuǎn)身，走向走廊另一端的那扇門。門沒鎖，輕輕一推就開了。里面是一間不到十平米的小房間，擺著一張單人床、一張歪腿的木桌和一把藤編椅子。墻角立著一個老舊的衣柜，柜門半開，里面黑洞洞的，什么也看不清。
“早點睡?！崩铊F山在門外說。
馬燈的光開始后退，逐漸消失在樓梯口。他的腳步聲一級一級往下沉，沉到最后一級時，我聽見樓下傳來一聲金屬碰撞的脆響——像是什么東西被鎖上了。
我站在房間中央，等著。
樓下的腳步聲消失了，整棟房子重新陷入死寂。我等了大概五分鐘，確認(rèn)李鐵山?jīng)]有再上來的意思，才躡手躡腳地走到門邊，將耳朵貼在木板上。走廊里沒有任何聲音，蘇曉的房間也安靜得過分。
窗外，月亮爬到了半空，冷白的光穿過玻璃灑在窗上。我走到窗邊，想看看外面的情況，卻發(fā)現(xiàn)在這個角度只能看到村落的北面——山坡上層層疊疊的屋頂，像一堆倒下的多米諾骨牌，最上方是一個巨大的、比普通民居高出許多的黑色輪廓。
那座祠堂。
白天到落鳳坡時，蘇曉曾經(jīng)指給我看過。她說那是村里的祠堂，有幾百年了，逢年過節(jié)祭祖用的。當(dāng)時她說的輕描淡寫，可現(xiàn)在我看著那座建筑在月光下沉默的身影，后背一陣陣發(fā)涼。祠堂的屋頂輪廓不對——正常的屋頂應(yīng)該是向上翹的飛檐，可這座祠堂的屋脊兩端，卻向外延伸出兩個彎曲的弧度，像是某種動物的角。
不，那更像是一對展開的翅膀。
我揉了揉眼睛，再看時，那對“翅膀”卻又變成了普通的飛檐。月光玩出的把戲。我在心里告訴自己，但手腳還是止不住地發(fā)冷。
就在我準(zhǔn)備離開窗邊的時候，一道白色的身影從祠堂的方向出現(xiàn)，沿著蜿蜒的村道，緩慢地向李鐵山家的方向移動過來。
我屏住呼吸，死死盯著那個身影。
走路的姿勢很奇怪，像是每一步都在克服巨大的阻力。白色的衣擺在夜風(fēng)里飄動，那應(yīng)該是一件長袍，或者是裙子。身材纖細(xì)，長發(fā)披散，是一個女人。她走到**院子外面，停了下來，然后緩緩地抬起頭。
月光照在她的臉上。
那是一張蒼白到近乎透明的臉，五官模糊，但從這個距離看，她的嘴唇在動，像在反復(fù)念著什么。我聽不見聲音，但她的口型讓我渾身汗毛倒豎——她念的，分明是“林晚”兩個字。
我認(rèn)識她。
白天進村時，那個站在路邊朝我擺手的佝僂老嫗，和眼前這個白衣女人，是同一個人。可那個老嫗明明老得像一截枯木，眼前這個人，雖然面色慘白，身形卻分明是年輕的。
白衣女人又動了。她抬起右手指向我，嘴唇加快了張合的速度，像是在急切地警告我什么。我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，后腦勺撞上了窗框，發(fā)出咚的一聲悶響。
就在這時，走廊另一頭，蘇曉的房間里，響起了聲音。
那不是翻身或者囈語。那是一聲低沉的、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嗚咽，像一個人被捂住嘴時拼盡全力的掙扎。緊接著是床板劇烈晃動的聲音，和指甲刮過木頭的刺耳尖響。
我沖向門口。
手剛碰到門把手，又是一聲響——從一樓傳來，是那把鎖被打開的聲音。然后是腳步聲，沉重而急促，在樓梯上飛奔。
蘇曉房間的聲音戛然而止。
一切重歸安靜。
我的手握在門把上，指節(jié)因用力而發(fā)白。走廊里有什么東西正在經(jīng)過，我能感覺到。不是李鐵山——李鐵山的腳步我認(rèn)識，沉重，帶著勞作的粗糲?？纱丝套呃壤锏穆曇舾p，像是在貼著墻壁緩慢地滑行，偶爾發(fā)出布帛拖過木板的窸窣聲。
那聲音經(jīng)過我的門口時，停了。
門把手，從我掌心的這一端，開始緩慢地轉(zhuǎn)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