嫁入定遠侯府八年，謝長淵從未踏進過我的房門。
我以為他厭我、棄我、嫌這樁婚事累贅。
我磨盡了最后一點心氣，換上素衣準(zhǔn)備削發(fā)為尼，去城外庵堂了此殘生。
可就在我打算向婆母辭別那晚，我躲在廊柱后，聽見他跪在老夫人跟前，啞著嗓子說：
"娘，我身上那噬心寒蠱，一動情便發(fā)作，誰碰了我，百日之內(nèi)必死。我不是不想碰她，我是怕親手把她送上絕路啊。"
......
-正文：
第一章
喜燭又燒到了頭。
蠟油滴在銅盤上，凝成一坨歪歪扭扭的紅。合巹酒擱在桌角，酒面落了層細灰，早沒了當(dāng)年的香氣。
今天，是我蘇念卿嫁進定遠侯府的第八年。
準(zhǔn)確地說，第八年零七天。
我又把那身大紅嫁衣從箱底翻了出來。綢緞還是新的，針腳還是密的，可穿在身上，和八年前完全不是一個味道。
八年前，我對著這件衣服照了整整一個時辰的鏡子，臉熱得能煎蛋。
五年前，我穿著它坐到半夜，鞋都沒脫。
三年前，我只在身上比了比，就掛回去了。
今年，我把它穿上，系好每一顆盤扣，在空蕩蕩的房里坐得筆直。
不是還有期待。
是最后一次。
謝長淵，大涼朝戰(zhàn)功最盛的定遠侯，邊關(guān)十萬鐵騎的主帥，天子親封的一等功臣。
我爹是當(dāng)朝太傅蘇明遠，兩家聯(lián)姻的時候，整個京城的茶館酒肆傳了三個月。
說什么天作之合，才子配佳人。
可新婚那天夜里，他連蓋頭都沒掀。
隔著一道門，他扔下四個字。
"軍務(wù)在身。"
然后腳步聲越來越遠，越來越輕，像石子沉進水底，連個泡都沒冒。
他搬進了前院書房，那扇連著后宅的角門，從此再沒開過。
我蘇念卿，就這么成了全京城最大的笑話。
哪家宴席上不拿我當(dāng)佐酒的談資？說蘇太傅的嫡女生得歪瓜裂棗，把堂堂侯爺嚇得夜夜睡書房；又說是脾性太擰，新婚頭一晚就把人得罪了。
我不辯。
辯什么？
他不來，就是鐵打的事實。
我開始讀兵書。他是武將，我想，或許聊起行軍布陣，他愿意多看我一眼。
我開始學(xué)棋。聽說他愛下棋，我便從殘局練起，擺了上百盤。
我把侯府上下的賬目理得一文不差，府里三百多口人的月例、采買、修繕，全從我手里過，沒人挑得出半點毛病。
可他看我的時候，那雙眼睛里永遠是化不開的冷。
不是厭惡。
比厭惡更讓人受不了。
是什么都沒有。
就好像他看的不是我，是一堵墻，一扇窗，一件可有可無的擺設(shè)。
好，我認了。
御賜的婚事，他不情愿，我也不纏了。
"夫人，時辰不早了。"
貼身丫鬟青禾端著一盞熱茶進來，瞧見我這身嫁衣，端茶的手抖了一下。
"侯爺今夜……還是在書房。"
我點點頭。
"把這些撤了。"
"夫人……"
青禾的聲音悶悶的，鼻頭發(fā)紅。
"每年都這樣，您何苦……"
"青禾。"
我叫住她。
"明天，陪我去趟佛堂。"
"佛堂？夫人要拜佛？"
"不是拜佛。"
我看著鏡子里那張白得沒有血色的臉。
"是還愿。"
第二章
青禾不說話了。
她跟了我十二年，從太傅府到侯府，什么場面沒見過。
可她看著我解盤扣的動作，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，攔都攔不住。
我一件一件褪下嫁衣。
紅綢滑過指尖，涼得像水。
疊好，放回箱底。
再蓋上去年的、前年的、大前年的。
整整八層，壓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。
我換上一件毫無花樣的灰白布裙，頭發(fā)只挽了個素髻，連根簪子都沒插。
然后走到書案前。
"夫人……"
"磨墨。"
青禾哆嗦著手磨了墨，我提筆。
和離書三個字，一氣寫完。
正文更快。
"夫蘇氏念卿，與定遠侯謝氏長淵，結(jié)縭八載，相敬如冰。念夫妻緣盡，兩不相欠，自請和離，各歸前路。"
寫到最后落款，手腕猛地一抖。
一滴水砸在紙上。
不是墨，是眼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