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八六年臘月，我揣著八塊錢，騎一輛除了鈴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，翻三道山梁，去石橋鎮(zhèn)周家當(dāng)上門女婿。周德貴有兩個沒出閣的閨女，老三巧兒，白凈水靈，鎮(zhèn)上小伙子排著隊(duì)惦記。老二秀蘭呢，黑，糙，手上全是凍瘡，天不亮起來挑水喂豬，連親媽都嫌她命硬克人。周德貴把巧兒往我面前一推，我搖了搖頭。"叔，她我不要。院子里那個，我要。"周德貴手里的酒碗差點(diǎn)掉在炕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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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小伙子，來了兩天了，俺家啥情況你也看明白了。"
周德貴盤腿坐在炕上，面前一碟花生米，一碟腌蘿卜，半壺?zé)?。他嚼著花生米，瞇縫著眼打量我，那勁頭像在牲口市上相一匹騾子。
"巧兒你見了，在咱這十里八鄉(xiāng)，模樣拔尖兒。跟了你，你不虧。往后鋪?zhàn)永锏氖履銈儍煽谧诱垓v，孩子姓周，旁的我不多管。"
我沒吭聲。
兩只手窩在袖筒里，目光越過他肩膀，從窗戶縫往外看。
院子?xùn)|頭，井臺邊，一個穿灰棉襖的人正彎著腰往缸里倒水。桶沉，她倒得吃力，水濺了一身。直起腰用袖子蹭了蹭臉，悶頭往灶房走。
路過窗根底下的時候，我看見了她的臉。方臉盤子，高顴骨，皮膚黑，嘴唇裂了幾道口子。
我把目光收回來。
"周叔。"
"嗯？"
"我跟您說個事。"
他又夾了一?；ㄉ?。"你說。"
"巧兒，我不娶。"
花生米卡在嗓子眼。
周德貴猛咳了兩聲，一把抓起酒碗灌了一口才緩過來。他擱下碗，兩只眼珠子瞪得溜圓，盯著我，像是我剛才放了句屁還嫌不夠臭。
"你說啥？"
我抬手，指向窗外。
那個灰棉襖的影子正好拐進(jìn)灶房，不見了。
"我要秀蘭。"
屋里一下子沒動靜了。
爐子上水壺嗞嗞冒著白汽，墻角的座鐘咔嗒咔嗒走，顯得格外響。
周德貴張著嘴看我，那表情像是我剛說了句外星話。
"你……再說一遍？"
"巧兒妹子，我不合適。"我一字一頓，"我要娶您家老二。秀蘭。"
"你腦子叫驢踢了吧！"
周德貴猛地從炕上蹦下來，差點(diǎn)絆在炕沿上。一根手指頭杵到我跟前。
"李鐵柱！那是秀蘭！你知不知道她多大了？二十一了！你知不知道她啥模樣？你知不知道她——"
"我知道。"
我站起來。我比他高大半頭，他得仰著脖子跟我說話。
"來了兩天，我看得清楚。巧兒姑娘是俊，坐在柜臺后頭嗑瓜子，十個手指白白凈凈。秀蘭呢？天不亮起來挑水，喂完豬喂雞，灶臺上的活全是她的，吃飯坐最靠門那個位子，筷子只夠著咸菜碟子。"
我頓了頓。
"周叔，我是來上門過日子的，不是來當(dāng)大爺?shù)摹Ｎ乙覀€能一塊埋頭干活的人。秀蘭踏實(shí)，我心里有底。"
周德貴臉上的肉跳了幾下。他盯著我看了好半天，像要把我腦殼掀開瞅瞅里頭裝的啥零件。
末了，他一**坐回炕沿，摸出旱煙袋，手抖，裝了兩回才把煙絲按進(jìn)鍋?zhàn)印?br>"你……圖個啥？"
聲音低下去了。
"秀蘭那丫頭，打小就不招**待見。生她的時候難產(chǎn)，**遭了大罪，從那以后就嫌她，說她命硬。長得也不隨**，黑，粗，不會撒嬌不會說軟話。這些年提親的不是沒來過，一看見人，都沒了下文。巧兒不一樣，巧兒隨**年輕時候，那模樣，嘴又甜……"
"我就圖她實(shí)在。"
我又說了一遍。
"周叔，您給個準(zhǔn)話。行，我就留下，踏踏實(shí)實(shí)跟秀蘭把日子撐起來。不行，我現(xiàn)在就走，來時的路我認(rèn)得，三道山梁，天黑之前能到家。"
說完，不再吭聲。
堂屋里靜得很，只有爐子里的煤偶爾噼啪一聲。里屋簾子后頭好像有響動。我沒回頭看。
周德貴一口接一口悶著旱煙，煙霧把他整張臉都罩住了。
過了很久。
"這事……得問秀蘭自個兒。那丫頭犟，她要是不點(diǎn)頭，誰說都白搭。"
"行。您問。"
"你先回去歇著。就你住的那間西屋。明天再說。"
他揮揮手。
我轉(zhuǎn)身出了堂屋，推開門，冷風(fēng)兜頭撲過來。
院子里水缸蓋著木板，井臺上結(jié)了薄冰，灰棉襖早不見了蹤影。
天陰得厲