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去的時候，小手還抓著我的領口。
我輕輕掰開他的手指，他的眼睛半閉著，嘴唇抖了一下。
推進去之前，醫(yī)生回頭看了我一眼："家長，孩子呼吸已經(jīng)很費力了。再遲二十分鐘，可能就不是普通發(fā)作，有呼吸衰竭的風險。"
這句話落下來，方亦川整個人靠在墻上，腿都有點打顫。
我沒看他。
只看那扇門，一直看著，直到門合上。
04 求人只次
搶救室的門關了將近半小時。
我站在走廊里，背貼著墻，兩只手垂在身側，發(fā)不出什么聲已經(jīng)說不上來。
方亦川蹲在旁邊，低著頭，一會兒翻手機，一會兒放下，再翻。
他的手機屏幕上還停著方語柔的微信聊天界面。
我瞥了一眼。
方語柔最后一條消息是：嫂子是不是又小題大做了？你自己判斷一下。
時間戳：九點四十七分。
比我們沖出門還早三分鐘。
門終于開了。
醫(yī)生出來，口罩拉到下巴，說："暫時穩(wěn)住了。霧化和靜脈激素都上了，血氧在回升，但還要繼續(xù)觀察。"
我膝蓋一軟，扶了一下墻，慢慢蹲了下去。
沒哭。
只是把兩只手貼在臉上，貼了很久。
手是涼的，臉也是涼的。
方亦川在旁邊站了一會兒，像是想伸手碰我，手抬了一半又收回去。
轉到留觀室之后，念念躺在床上，手背上貼著膠布，鼻子底下罩著霧化面罩。
他睜著眼睛，不哭不鬧，看見我坐到床邊，一下就抓住了我的袖口。
攥得很緊。
我低頭給他掖被子，動作放得很輕。
他看了我一會兒，從面罩后面發(fā)出很小的聲音："媽媽。"
"嗯。"
"她們是不是不想管我？"
這句話太輕了，輕得像怕被別人聽見。
我的手停了一下。
然后繼續(xù)把被角壓好。
"在媽媽這兒，沒有什么比你更重要。"
念念沒再問。
只是那只手，一直沒松開。
第二天上午，我回家拿換洗衣服和念念的病歷夾。
雪停了，太陽出來了，樓下的路面半化半凍，一腳一個印子。
我剛進小區(qū)，被住隔壁單元的程阿姨叫住了。
"若晚，孩子怎樣了？"
"穩(wěn)住了。"
程阿姨松了口氣，然后壓低了聲音："昨晚可把我嚇壞了。對了，后半夜我聽見動靜，下樓一看，你小姑子那輛白車從地庫開出來了。"
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"什么時候的事？"
"就你抱孩子走了沒多久。"程阿姨想了想，"我看見方語柔站在車旁邊打電話，好像跟誰說路還行，我馬上過去。我還以為她是追你們?nèi)メt(yī)院了，后來才知道不是。"
不是。
她不是害怕雪天路滑。
也不是車真有什么不能開的理由。
她只是覺得，別的事比我兒子更值得她把車開出來。
我點了下頭："知道了，謝謝您。"
上了樓，收了東西，回到醫(yī)院。
念念已經(jīng)輸上第二瓶液了，安安靜靜躺在床上?？匆娢疫M來，他動了一下，沒說話，只伸出手。
我坐到床邊，拉住他的手，給他蓋好毯子。
"媽媽。"
"嗯。"
"你沒走吧？"
"沒走。"
"真的沒走？"
"真的。"
他這才又閉上了眼。
可手還是攥著我的袖口，一點都沒松。
那天晚上，我守在念念床邊，等他睡熟了，才拿出手機。
點開方語柔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，發(fā)布時間：昨晚十點二十三分。
照片里是她家客廳，茶幾上擺著麻將牌和果盤，沙發(fā)上坐著三個女人，有說有笑。
配文是一個雪花的表情，后面跟了三個字："窩著玩。"
我看著那張照片，看了大概五秒鐘。
然后退出，鎖屏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低頭給念念擦手，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："念念，以后咱們求人，只求一次。求了不應，就再也不求了。"
念念包著霧化面罩，點了一下頭。
四歲的孩子，不該懂這些。
但他懂了。
05 開關已按下
念念出院那天，方亦川來接我們。
他站在病房門口，手里拎著一袋蘋果和一盒念念愛吃的蛋黃酥，表情比平時收斂得多。
"思琦說你一直沒怎么睡，我來接你們回去。"
他說"回去"，不是"回家"。
像是自己也知道那個地方算不算家，已經(jīng)說不太清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