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清晨的陸家莊園,安靜得只能聽見庭院里偶爾傳來的幾聲清脆鳥鳴。
顧晚棠沿著盤旋的雕花樓梯緩步走下。
她今天穿了一身素凈的京繡白玉蘭旗袍,月白色的底料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柔光,裙擺邊緣用銀線勾勒出的玉蘭花隨著她輕盈的步伐若隱若現(xiàn)。
她的長發(fā)用一根素色的木簪松松挽起,幾縷碎發(fā)垂落在修長白皙的頸側(cè)。
沒有佩戴任何的首飾,卻憑空生出一種從骨子里透出來的古典與清雅。
早餐廳內(nèi),管家周叔正垂手肅立在一旁。
聽到樓梯上傳來的細微動靜,周叔立刻轉(zhuǎn)過身,態(tài)度恭敬地彎腰行禮:“**早?!?br>
正在擺放餐具的幾名傭人也紛紛停下手中的動作,整齊劃一地低頭問安。
經(jīng)歷了昨晚那場無聲的雷霆清洗,如今這座莊園里的每一個下人,都對這位看似柔弱的破產(chǎn)千金抱有十二分的敬畏。
顧晚棠微微頷首,溫軟的嗓音在清晨的空氣中顯得分外悅耳:“早?!?br>
她的目光投向那張足以容納二十人同時就餐的整塊紫檀木長餐桌。
餐桌的主位上。
陸京辭已經(jīng)坐在了那里。
男人穿了一件深黑色的高定襯衫。
襯衫的材質(zhì)考究,服帖地勾勒出他寬闊的肩膀和結(jié)實的胸膛。
領口的扣子隨意地解開了兩顆,沒有打領帶,少了幾分商場上的凌厲,多了一絲屬于清晨的慵懶與隨性。
他鼻梁上架著那副金絲邊眼鏡,一只手隨性地搭在紅木座椅的扶手上,腕骨處的沉香佛珠在晨光下泛著幽暗的油潤光澤。
另一只骨節(jié)分明的大手,正捏著一份全英文的國際金融早報,目光專注地落在報紙的版面上。
聽見顧晚棠的聲音,陸京辭沒有抬頭,修長的手指輕輕翻過一頁報紙,紙張摩擦發(fā)出細微的“嘩啦”聲。
“坐?!?br>
他嗓音低沉,帶著剛醒不久的微啞。
周叔立刻上前,替顧晚棠拉開了陸京辭右手邊第一張椅子的靠背。
顧晚棠優(yōu)雅地落座,旗袍的下擺在椅面上鋪展出一個漂亮的弧度。
陸家的早餐向來是中西合璧,豐盛得令人咋舌。
從法式現(xiàn)烤的可頌、黑松露煎蛋,到中式的廣式早茶、燕窩粥,應有盡有,且每一道都出自米其林三星主廚之手。
然而,顧晚棠的注意力并沒有落在這些精致的餐點上。
她自幼腸胃嬌弱,清晨醒來,習慣先飲半杯清茶來潤喉開胃。
似乎是早就摸清了主人的習慣,一名穿著素雅茶服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精致的紫檀木托盤,腳步輕緩地走上前來。
這是陸家專門重金聘請的首席茶藝師,孫師傅。
他在京城茶藝界頗有名氣,平日里只負責為陸京辭和陸家尊貴的客人侍茶,心底自然帶著幾分屬于手藝人的清高與傲氣。
“**,這是今早剛為您沖泡的明前龍井,請您慢用。”
孫師傅雙手端起一只瑩潤剔透的白玉瓷盞,穩(wěn)穩(wěn)地放置在顧晚棠的右手邊。
那只白瓷茶盞造型古樸雅致,釉色純凈無瑕。
杯中,幾片嫩綠勻齊的茶葉在水中舒展、沉浮,一縷縷氤氳的熱氣從茶湯表面裊裊升起,將茶香送入空氣之中。
顧晚棠低垂著眼眸,視線落在那杯熱氣騰騰的茶盞上。
她伸出纖細的手指,輕輕捏住白瓷茶盞的邊緣。
手指與瓷器相觸,膚色竟比那上等的白瓷還要白上幾分。
顧晚棠端起茶盞,微微低頭,將杯沿送到唇邊,淺淺地抿了一小口。
茶湯入口的一瞬間,顧晚棠原本舒展的秀眉,便不可遏制地蹙了起來。
那股原本應該清香甘甜的味道,此刻在舌尖上散開的,卻是一股苦澀與生硬。
她將那口茶咽下后,便將白瓷茶盞重新放回了紫檀木的杯墊上。
“?!?br>
瓷器與木質(zhì)托墊相碰,發(fā)出一聲清脆的聲響,在安靜的早餐廳里顯得分外清晰。
顧晚棠拿過一旁的真絲餐巾,輕輕按了按唇角,隨后抬起頭,看向站在一旁的孫師傅。
“這茶,不能喝了?!?br>
她的聲音溫軟如水,語速也不疾不徐,但吐出來的字眼,卻透著屬于內(nèi)行人的篤定與不容置疑。
此話一出。
孫師傅臉上的微笑微微一僵,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,隨后便是被質(zhì)疑的不滿。
他耐著性子,盡量保持著恭敬的語氣解釋道:
“**,這可是正宗獅峰山產(chǎn)區(qū)的明前龍井,是昨晚剛用專機從江南空運過來的特級茶青,由大師手工炒制而成。”
“這茶葉的品質(zhì),在整個京城絕對找不出第二家比這更好的了。您說不能喝了,不知是何緣故?”
孫師傅的話里話外,無非是在暗示顧晚棠不懂裝懂。
在他看來,一個落魄世家的小姐,平時能喝到什么好茶?
如今面對這等極品,卻偏要挑出個錯處來彰顯自己的身份,實在是有些可笑。
周圍正在伺候的傭人們也紛紛屏住了呼吸,面面相覷。
昨晚**挑剔真絲床品的事情,大家雖然沒敢明說,但心底都覺得這位***實在太過嬌貴難纏。
如今大清早的,連孫師傅泡的頂級龍井都要被嫌棄,這**未免也太難伺候了些。
所有人的目光,都不自覺地投向了坐在主位上的陸京辭。
顧晚棠沒有理會傭人們異樣的眼神。
她對生活品質(zhì)的要求,向來是苛刻到了骨子里。
好就是好,差就是差,委屈自己去迎合一杯失敗的茶湯,這絕對不是她的作風。
她靜靜地看著杯中那幾片已經(jīng)有些泛黃的茶葉,語調(diào)平鋪直敘地開口:
“茶葉自然是頂級的獅峰龍井,色澤翠綠,芽葉成朵。只是泡茶的人毀了這等好物?!?br>
顧晚棠抬起清澈的眼眸,直視著孫師傅,指出其中的致命錯誤:
“明前龍井的芽葉細嫩,最怕的就是高溫燙熟。沖泡這種級別的綠茶,水溫最高不能超過八十五度。”
“一旦水溫過了九十度,不僅會燙熟茶葉,讓茶湯失去原本的清透,變得渾濁泛黃?!?br>
“更會破壞茶青里的氨基酸和維生素,導致茶多酚和咖啡堿被過量浸出?!?br>
她伸出**的指尖,點了點那只白瓷杯盞:“孫師傅,你沖泡這杯茶的水,至少在九十五度以上?!?br>
“高溫燙壞了明前龍井的鮮嫩,茶香未發(fā),澀味先出。這后味泛著明顯的苦澀,甚至帶了一絲熟湯氣?!?br>
“這樣粗糙的火候,簡直是暴殄天物?!?br>
孫師傅聽完這番話,原本還帶著幾分孤傲的臉色,變得一陣青一陣白。
他的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密的冷汗。
作為茶藝師,他當然知道明前龍井對水溫的嚴苛要求。
只是今早他為了追求上茶的速度,沒有等水溫降到完美的八十五度,便急于沖泡。
他本以為這位破產(chǎn)的顧大小姐根本品不出這十度水溫帶來的細微差別。
卻沒想到對方僅僅只抿了一口,就精準地捏住了他的死穴。
“**……我、我這也是為了讓您能盡快喝上熱茶,一時心急,火候上確實稍微欠缺了些考慮……”
孫師傅結(jié)結(jié)巴巴地試圖替自己辯解,但底氣不足的聲音,任誰都能聽出其中的心虛。
周叔站在一旁,眉頭緊緊地皺了起來。
他掌管陸家內(nèi)務多年,手底下的人出了這么低級的差錯,而且還試圖敷衍女主人,這簡直是嚴重失職。
但他沒有立刻出聲斥責孫師傅。
因為在這個家里,真正的裁決者,只有坐在主位上的那個男人。
大廳里安靜得只剩下墻上那座古董自鳴鐘發(fā)出輕微的“滴答”聲。
在令人窒息的靜謐中,一直專注看著金融早報的陸京辭,修長的手指在報紙的邊緣輕輕頓住。
他翻閱報紙的動作停了下來。
男人深色的眼眸從密密麻麻的全英文金融數(shù)據(jù)上移開,神色平靜地將手中的報紙折疊整齊,動作從容不迫地將其放在了左手邊的空位上。
陸京辭微微偏過頭,目光徑直落在了顧晚棠右手邊那杯被她嫌棄的龍井茶上。
白瓷茶盞里,被高溫燙得微微有些泛黃的茶湯依然冒著熱氣,幾縷苦澀的熟湯味在空氣中隱隱散發(fā)。
在全場傭人屏息凝神的驚恐注視下,陸京辭緩緩抬起右手,朝著那只白瓷茶盞,不急不緩地伸了過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