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，桂花還沒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，膝蓋僵得咯吱一聲響。二十個小時的綠皮火車，從北方那個連地圖上都找不太準(zhǔn)的小縣城，一路搖搖晃晃地晃到這座南方城市。窗外的風(fēng)景從灰黃變成蔥綠，從平坦變成起伏，從一馬平川變成山連著山——就像我的人生一樣，正悄無聲息地拐進一條我從未走過的岔路。、腳臭和鐵銹味的空氣，我在這股味道里待了太久，已經(jīng)分不清是惡心還是習(xí)慣了。背上的雙肩包不算重，但壓得肩膀生疼——包里塞著母親臨行前硬塞進去的十斤紅棗，說是南方買不到這么好的。還有一袋煮雞蛋，八個，她說路上吃。我吃了三個，剩下的五個在包里捂著，估計已經(jīng)壞了。，天還沒亮透。出站口的燈光慘白，照得每個人的臉都像紙糊的，沒有血色，也沒有表情。有人舉著牌子接站，有人拉著你說住不住宿，有人蹲在地上抽煙，有人抱著孩子靠在柱子上打盹。眾生百態(tài)，都在這個凌晨的車站廣場上擠著。，看著這個陌生的城市在晨曦里慢慢睜開眼睛。高樓，車流，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聲音。沒有人認識我，我也不認識任何人。這種徹底的陌生感反而讓我松了一口氣——在一個人都不認識的地方，沒有人知道你是誰，也沒有人期待你成為誰。你可以是一個空白的本子，想寫什么就寫什么。。母親發(fā)的消息：“到了嗎？”：“嗯?！保旨恿艘痪洌骸胺判陌??！薄昂煤米x書，別想亂七八糟的?！彼偸怯谩皝y七八糟的”來形容一切她搞不懂的東西。我搞不懂的東西也不少，但至少我知道，有些東西不是“亂七八糟的”四個字能概括的。比如，此刻站在這個陌生城市里的我，到底在想什么，連我自己都搞不懂，更別說她了。，一面藍色的旗幟在風(fēng)里獵獵作響。我走過去的時候，一個戴眼鏡的學(xué)長迎上來，笑容熱情得像賣保險的：“學(xué)弟，哪個學(xué)院的？文學(xué)院。巧了，我也是文學(xué)院的?！彼舆^我手里的行李箱，那箱子輪子不太靈光，在地上拖出刺耳的聲響，“走吧，校車在那邊。你是哪里人？北方的。怪不得，你說話帶著一股相聲味兒?！彼α耍冻鲆豢诒徊枞~漬黃的牙。，就笑了笑。學(xué)長也沒在意，自顧自地說著學(xué)校的各種好處——圖書館多大多大，食堂多好多好，學(xué)姐多漂亮多漂亮。他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，朝我擠了擠眼睛，像在分享什么了不得的秘密。
我跟著他上了校車，坐在靠窗的位置。車開了，窗外的風(fēng)景開始往后跑。這座城市比我想象的要大，要大得多。街道兩旁種滿了我不認識的樹，有些開著花，有些結(jié)著果，層層疊疊的綠意把這地方裹得像一座森林?？諝饫镉幸还商鸾z絲的味道，不知道是什么花，聞起來像小時候吃過的某種水果糖。
車開了很久，穿過鬧市區(qū)，穿過居民區(qū)，穿過一片又一片的綠色，最后停在一座被山包圍的校園門口。
校門口的石碑上刻著六個大字：南方師范大學(xué)。
字體是那種很莊重的楷書，涂著金漆，在晨光里閃著光。石碑后面是一條筆直的大道，兩邊種滿了梧桐樹，樹干粗得一個人抱不住，樹葉密密匝匝地遮住了天空，像一條綠色的隧道。隧道的盡頭是一棟紅色的老樓，上面寫著“圖書館”三個字。
我拎著行李下車的時候，太陽已經(jīng)升起來了。陽光打在那六個字上，照得眼睛有點疼。我的大學(xué)生活，從這一刻開始。
報到的流程比我想象的要復(fù)雜。先去文學(xué)院的新生接待處簽到，領(lǐng)材料，然后去宿舍樓辦入住，再去教務(wù)處注冊，最后是體檢。我在文學(xué)院的接待處排隊的時候，前面站著一個女孩，扎著馬尾辮，穿著白色的連衣裙，手里拿著一本翻了一半的書。她回過頭看了我一眼，目光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，然后轉(zhuǎn)回去了。
那一秒不長，但我記住了她的臉。
不是因為她多好看——雖然確實好看——而是因為她看我的那個眼神。那眼神里沒有打量，沒有審視，只是單純地看了一眼，就像你走在路上隨手摘了一片葉子，看了一眼就丟掉了。那種漫不經(jīng)心，反而讓人心里**的。
當(dāng)然，這種“**的”感覺很快就被我壓下去了。我是個正常人，對吧？正常人看到好看的女孩子，心里動一下，再正常不過了。
我反復(fù)告訴自己這句話，像念咒一樣。
宿舍在7號樓，四樓，420房間。我推開門的時候，里面已經(jīng)有人了。一個光著膀子的男生正蹲在地上拆一個巨大的編織袋，里面裝滿了各種土特產(chǎn)——花生、核桃、柿餅，還有一袋聞起來很腥的東西，像是魚干。他看見我進來，從地上蹦起來，伸出手來，那手大得像一把蒲扇：“你好你好，我叫蕭毅，體育教育的，你呢？”
“林南初，文學(xué)院的?！?br>“文學(xué)院的？那你寫東西肯定很厲害。”他咧嘴笑了，露出一排整齊的牙齒。他的皮膚被曬成了小麥色，胳膊上的肌肉線條清晰得像教科書上的解剖圖，一塊一塊的，棱角分明。這個人的存在感太強了，像一團火，光是站在那兒就能讓人感受到熱量。
我還沒來得及回答，門外又進來兩個人。一個矮胖，戴黑框眼鏡，走路的時候總是低著頭，像是怕踩到什么不該踩的東西。另一個瘦高，頭發(fā)染成棕色，耳朵上戴著耳機，進來之后連看都沒看大家一眼，徑直走向靠窗的下鋪，把書包往床上一扔。
矮胖的先開口，推了推眼鏡，聲音小得像蚊子叫：“我叫趙小明，數(shù)學(xué)系的，叫我小明就行?！?br>瘦高的摘下耳機，面無表情地說了兩個字：“孫毅。”
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這就是我的三個大學(xué)室友。一個像太陽，一個像月亮，一個像陰天。而我呢？我不知道自己像什么?？赡芟窕覊m吧，飄來飄去的，誰都不會在意。
整理床鋪的時候，蕭毅一直在我旁邊絮絮叨叨。他問我從哪里來，問我為什么選這個學(xué)校，問我喜歡吃什么不喜歡吃什么，問我會不會打球。他說話的聲音很大，整個樓道都能聽見，但奇怪的是，我不覺得煩?？赡苁且驗樗臒崆槭钦嬲\的，不像車站那個學(xué)長，熱情底下藏著一股銷售員的油膩。
“你晚上有事嗎？沒事的話咱們一起去吃飯？我知道學(xué)校北門有一條小吃街，我表哥以前就是這兒畢業(yè)的，他跟我說那條街上的**特別好吃?！?a href="/tag/xiaoyi1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蕭毅一邊鋪床單一邊說，語氣隨意得像我們已經(jīng)認識了十年。
“好?！蔽艺f。
晚上七點，我和蕭毅、趙小明三個人去了北門的小吃街。孫毅一個人留在宿舍，說是不餓，但我隱約覺得他是不想跟我們一起去。沒關(guān)系，每個人都有選擇孤獨的**，也有選擇不孤獨的**。
小吃街很長，一眼望不到頭。兩邊的店鋪密密麻麻，賣什么的都有——**、麻辣燙、酸辣粉、煎餅果子、奶茶、炒酸奶。空氣中彌漫著各種食材混在一起的味道，熱熱鬧鬧的，像這座城市在夜里才真正活過來。紅色的燈籠，**的燈箱，白色的蒸汽，黑壓壓的人頭，所有的顏色攪在一起，像一幅濃墨重彩的油畫。
蕭毅選了一家**攤，熟練地拿起夾子往盤子里撿串。我注意到他挑菜的時候很認真，會仔細看每串肉的新鮮程度，會把看起來不好的那串放回去重新拿。一個看起來大大咧咧的人，在小事上反而格外細致。這讓我想起父親——他也是這樣，大事上馬馬虎虎，小事上斤斤計較。
“你吃辣嗎？”他問我。
“不太能?！?br>“那我讓老板少放點?！?br>烤串上來的時候，趙小明一直在低頭刷手機，偶爾抬頭吃一口，又繼續(xù)刷。蕭毅和我面對面坐著，中間隔著一大盤冒著熱氣的烤串。肉串在鐵盤上滋滋作響，油花四濺，香味直往鼻子里鉆。
“你是獨生子嗎？”蕭毅問，一邊啃著一串羊肉，嘴角沾滿了孜然。
“不是，我有個姐姐，嫁到外地了。”
“那挺好的，我媽就生了我一個，從小沒人玩，只能自己跟自己玩?！彼f這話的時候笑了一下，但笑容里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，像秋天的黃昏，明明還有光，但你知道光馬上就要沒了。
“自己跟自己玩，也挺好的?！蔽艺f。
“不好?！彼麚u頭，很認真地看著我，“自己跟自己玩久了，就不知道怎么跟別人玩了?！?br>我愣了一下。這句話像一根針，扎在了我心口某個我一直沒敢碰的地方。我也是自己跟自己玩了太久的人，久到我有時候分不清，“自己”到底是誰。
我不知道該怎么接這句話，就低下頭，把一串烤饅頭塞進嘴里。饅頭烤得焦黃，外酥里嫩，嚼起來有一股麥香味。
吃完**往回走的路上，蕭毅忽然跟我說了一句讓我記了很久的話：“林南初，我覺得你是個特別靠譜的人?！?br>“為什么？”
“說不上來，就是感覺?！彼肓讼?，路燈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，和我的影子交疊在一起，“有些人你一見面就知道他靠譜，有些人你見一百次面還是覺得他靠不住。你是第一種?！?br>我不知道他為什么會有這種感覺。我甚至不確定自己是不是一個靠譜的人。但那一刻，因為他的這句話，我挺想做那個靠譜的人。
回到宿舍已經(jīng)快十點了。洗漱的時候，我對著洗手臺上方的小鏡子看了自己一眼。鏡子里的那個人，嘴唇上有吃**留下的油膩，頭發(fā)被風(fēng)吹得亂七八糟，眼睛下面有一點黑眼圈——這就是大一的我，一個看起來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十八歲男生。丟進人海里，三秒鐘就找不到了。
我擦干臉上的水，關(guān)了燈，躺在床上。
宿舍里安靜了一會兒，然后蕭毅的聲音從對面的上鋪傳來：“你們說，大學(xué)里最要緊的事情是什么？”
“學(xué)習(xí)唄?！?a href="/tag/zhaoxiaoming2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趙小明說，聲音從被子底下悶悶地傳出來。
“不是?！?a href="/tag/xiaoyi13.html" style="color: #1e9fff;">蕭毅說，“談戀愛。”
趙小明笑了：“你才來第一天就想談戀愛？”
“不是第一天想，是想了很久了。”蕭毅的聲音在黑夜里聽起來格外認真，沒有了白天的嬉皮笑臉，“高中的時候我媽不讓，說什么早戀影響學(xué)習(xí)?，F(xiàn)在大學(xué)了，總沒人管了吧？”
“那你喜歡什么樣的？”趙小明問。
沉默了幾秒。然后蕭毅說了一句讓我心跳漏了半拍的話：“說不上來?？锤杏X吧。不一定非得是某種固定的類型，感覺對了就行。”
他說“不一定非得是某種固定的類型”的時候，我莫名其妙地想起了今天報到時在馬尾辮女生臉上看到的那一秒。那種“**的”感覺又浮上來了，像水底的魚，安靜地游了一圈，又沉了下去。
我不確定自己“喜歡什么樣的”——甚至不確定自己“喜歡”到底是什么意思。這個字太重了，我還沒有資格用它。
“林南初你呢？”蕭毅問我，“你喜歡什么樣的？”
這個問題像一個被突然拋過來的球，我沒有準(zhǔn)備好去接。
“我……不知道?！蔽艺f。
“不知道？”趙小明表示驚訝，語氣里帶著一絲不可思議，“你十八歲了連自己喜歡什么樣的都不知道？”
“嗯，不知道?！?br>我說的是實話。我是真的不知道。不是沒想過，而是越想越糊涂。那些模模糊糊的情愫像一團亂麻，理不清頭緒。有好幾次，我以為自己終于理清楚了，一轉(zhuǎn)頭又亂了。就像小時候解一團打結(jié)的毛線，你拆了一個結(jié)，發(fā)現(xiàn)后面還有三個結(jié)。
蕭毅對我的回答表示理解：“不知道就不知道唄，慢慢就知道了。反正大學(xué)四年呢，又不急?！?br>是啊，四年呢。我當(dāng)時覺得四年很長，長到足夠我做任何事。后來的事實證明，四年確實很長，但時間的長短并不等于事情的多少——有時候短短的幾天，就能改變一個人的一生。有時候一輩子的時間，也抵不上一秒鐘的心跳。
夜里，我躺在陌生的床上，聽著室友們此起彼伏的呼吸聲。蕭毅的呼吸聲很重，像海浪拍打礁石，一下一下的，很有節(jié)奏。趙小明的呼吸很輕，幾乎聽不見，像是怕打擾到別人。孫毅那邊毫無動靜，像是根本就沒有呼吸一樣，有時候我會懷疑他是不是還醒著。
我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上被路燈映出的一片光斑。那片光斑在微微晃動，像水面上的倒影，模模糊糊的，抓不住。我想起母親說的那句“別想亂七八糟的”，忍不住在心里問自己：如果有些東西自己跑進來了，我該怎么辦呢？
沒有人回答我。那片光斑依舊晃動著，不緊不慢，不急不躁，像一個旁觀者，冷冷地看著我。
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九月十號。教師節(jié)。桂花的季節(jié)。但學(xué)校里一棵桂花樹都沒有，空氣中只有青草和泥土的味道，甜甜的，澀澀的，像什么正要開始，又像什么還沒有結(jié)束。
九月，桂花還沒開。
但總歸會開的。我想。
軍訓(xùn)是報到后第三天開始的。
九月的南方，太陽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。我們穿著厚重的迷彩服，在操場上站軍姿，一站就是半個小時。汗水從額頭上流下來，流進眼睛里，蜇得人想哭，又不能擦。教官說，這是磨練意志。我覺得這是在挑戰(zhàn)生理極限。人的意志和生理之間，隔著一層薄薄的叫做“紀(jì)律”的東西。
文學(xué)院和體育教育學(xué)院被分在同一個連隊。也就是說，我和蕭毅站在同一個方陣里。他站在前排，我站在后排，我能看見他的后腦勺和寬厚的肩膀。他總是站得很直，像一棵松樹，紋絲不動。烈日把他的后脖頸曬得通紅，汗水順著脖子往下淌，打濕了迷彩服的領(lǐng)口，留下一圈深色的汗?jié)n。
站軍姿的時候，時間變得很慢。每一秒都被無限拉長，像一個永遠走不完的隧道。我開始胡思亂想，想各種各樣無關(guān)緊要的事情：教官為什么要把“齊步走”喊成“齊步——走”？為什么操場東邊的那棵樹比其他樹都矮？那個扎馬尾辮的女孩來了沒有？
我偷偷抬起頭，在隊列里找了一圈。
她在。在女生方陣的第三排，穿著和我一樣的迷彩服，但看起來比我穿的好看一百倍。她的馬尾辮被軍帽壓住了，只有一縷碎發(fā)從帽檐下面露出來，被風(fēng)吹得微微擺動，像一根細細的柳枝。她很白，白得不像是在太陽底下站了一個星期的人。她的白和蕭毅的黑形成了鮮明的對比，像圍棋棋盤上的黑子與白子，落在同一個棋盤上，誰也不礙誰的事。
我突然意識到一個問題：為什么我總是在看這兩個人？
這個念頭像一根針，扎得我心里一顫。我趕緊把目光收回來，盯著前面那個人的后腦勺。那是一個男生的后腦勺，頭發(fā)剃得很短，露出青色的頭皮，上面還有兩顆小小的痣。這個后腦勺沒有什么好看的，但至少它是安全的。看一個男生的后腦勺，不會讓我產(chǎn)生任何奇怪的聯(lián)想。
對嗎？
我不知道。我真的不知道。
休息的時候，蕭毅遞給我一瓶水。他擰開瓶蓋先喝了一大口，喉結(jié)上下滾動，然后把剩下的遞給我。我猶豫了一下，接過來喝了。瓶口上還殘留著他的體溫，那種溫?zé)岬?、帶著一點點咸味的感覺，讓我的嘴唇感到一種陌生的觸感。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碰了一下，又像是被什么燙了一下。
“今天太熱了?！彼檬直巢亮艘幌伦?，手背上的汗珠在陽光下閃閃發(fā)亮，“我**快中暑了?！?br>“你少說兩句，更熱?！蔽艺f。
他笑了：“你說得對。我現(xiàn)在不說，留著晚上回去再說?！?br>后來我才知道，蕭毅是一個話很多的人。他可以在任何場合、任何時候找到話說。他的嘴巴像是裝了永動機，永遠停不下來。但讓人意外的是，他不是一個讓人討厭的話癆——因為他說的話大多數(shù)都是有意思的，或者至少是真誠的。一個人的真誠，可以彌補他的一切缺點。
至少在我看來是這樣。
軍訓(xùn)的第七天，教官組織了一場拉歌比賽。兩個方陣面對面坐著，看誰唱得響、唱得齊、唱得有氣勢。對面的方陣唱了一首《團結(jié)就是力量》，聲音大得像要把操場掀翻，連地上的石子都在震動。輪到我們方陣的時候，教官點名讓蕭毅領(lǐng)唱。
蕭毅站起來，清了清嗓子，張開嘴——
他唱跑調(diào)了。
而且跑得很離譜。一首《打靶歸來》被他唱得像是另一首歌，調(diào)子在天上飛，完全找不到北，像一只無頭**在教室里亂撞。我們方陣的人都笑瘋了，連一向嚴肅的教官都沒忍住，背過身去偷偷笑，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蕭毅的臉紅了。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朵尖，紅得像煮熟的蝦。但他沒有停下來，反而越唱越大聲，用他那跑調(diào)跑到十萬八千里的聲音，把整首歌一字不落地唱完了。唱完之后他還振臂一揮，青筋暴起，喊了一聲：“殺！”
全場鴉雀無聲了兩秒，然后爆發(fā)出雷鳴般的笑聲和掌聲。有人笑得直拍大腿，有人笑得蹲在了地上，有人笑得眼淚都出來了。
我坐在后排，看著蕭毅那張紅透了的臉，忽然覺得這個人有一種說不清的好。那種好，和他打籃球好不一樣，和長得帥也不一樣。那是一種來自骨子里的東西，一種讓你覺得“這個人值得信任”的東西。就像冬天里的第一杯熱茶，你知道它燙，但你還是想端起來。
我的心又跳了一下。
就那么一下。很輕，很快，像蜻蜓點水。但我感覺到了。
我想起小時候看過的一部電視劇，里面有個角色說：“心跳是不會騙人的。”那時候我不太懂這句話的意思?，F(xiàn)在好像懂了一點點。
但懂了之后，反而更糊涂了。
因為我的心跳告訴我的那些東西，我不敢聽。
軍訓(xùn)結(jié)束后，大學(xué)生活真正開始了。課程表發(fā)下來的那天，我坐在宿舍的書桌前，用熒光筆把一學(xué)期的課全都標(biāo)了出來。必修的，選修的，公共的，專業(yè)課的——不同的顏色代表不同的類別，整張課表被我涂得像一幅抽象畫，花花綠綠的，自己看著都覺得好笑。
孫毅從我身后經(jīng)過，瞥了一眼我的課表，面無表情地說了句：“至于嗎？”
我沒回答。對于有些人來說，什么事情都是“至于嗎”。而對我來說，什么事情都是“至于”的。做一個計劃，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，這讓我覺得安全。像一個坐標(biāo)系，你把每一件事都標(biāo)在相應(yīng)的位置，那么無論發(fā)生什么，你都知道自己在哪里。不像我內(nèi)心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，找不到坐標(biāo)，也找不到方向。
文學(xué)院的第一堂專業(yè)課是現(xiàn)代文學(xué)史。教授是一個六十多歲的老頭，姓方，戴一副圓框眼鏡，鏡片厚厚的，像酒瓶底。說話慢悠悠的，像在煮一鍋老火湯，不急不躁。他沒有用PPT，也沒有發(fā)講義，只是拿著一支粉筆，在黑板上寫下了四個字，一筆一劃，寫得很慢——
“文學(xué)是人學(xué)。”
“這句話不是我說的。”方教授轉(zhuǎn)過身來，推了推眼鏡，看著我們，目光從每一張年輕的臉上掃過去，“是高爾基說的。但我今天把它寫在這里，是想告訴你們一句話：學(xué)文學(xué)，不是為了學(xué)會怎么分析文本，而是為了學(xué)會怎么理解人?！?br>“理解人?！彼貜?fù)了一遍這三個字，語調(diào)放慢了，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分量，“你們這輩子，會遇到各種各樣的人。有些人你們喜歡，有些人你們不喜歡。但無論喜歡不喜歡，你們都要學(xué)著去理解他。因為理解不是認同，理解是寬容的起點?！?br>寬容。
這個詞在我腦子里轉(zhuǎn)了好幾圈。
我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，陽光從窗戶外面照進來，落在我的手背上，暖洋洋的，像一層薄薄的絨毯。方教授的聲音像一條緩慢流淌的河，不急不躁，帶著時間沉淀下來的重量。我聽得入了迷，不是因為他的話有多深奧，而是因為他在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神里有一樣?xùn)|西讓我感到羨慕——
那是一種經(jīng)過了漫長歲月之后，依然相信某些東西的人才會有的光。
不是年輕人的那種沖動和盲目，而是老人才有的那種篤定。像一棵老樹，根扎得很深，風(fēng)吹不倒，雨淋不垮。
我想成為那樣的人。不是學(xué)者，不是教授，而是那種“經(jīng)過了漫長歲月依然相信某些東西”的人。但那天坐在陽光里的我還不知道，相信我想要相信的東西，需要多大的勇氣。
下課之后，我在教學(xué)樓門口遇到了她。
就是報到那天回頭看了我一眼的那個女孩。
我們幾乎是同時走出教學(xué)樓的。她抱著一摞書，書堆得高高，下巴抵在最上面那本書的書脊上，正好和走在旁邊的同學(xué)說話，沒有注意到我。我放慢了腳步，落在她身后幾米遠的地方，用一種自己都覺得猥瑣的方式，偷偷看她的背影。
她今天穿的是一件鵝**的T恤，領(lǐng)口有一圈小花邊，配一條淺藍色的牛仔褲，腳上是一雙白色的帆布鞋，上面有一點泥點子。她的走路姿勢很好看，步子不大不小，不快不慢，像她這個人一樣，不張揚，也不怯懦。每一步都走得很穩(wěn)，不急不躁。
她的同學(xué)走遠了，她一個人在路邊停下來，彎腰系鞋帶。鞋帶散了，白色的帶子拖在地上，沾了一點灰。我正好走到她身邊，猶豫了一下，還是問了一句：“你是文學(xué)院的嗎？”
她抬起頭，看著我，表情有一點意外，眼睛微微睜大了一點。然后她笑了，笑容很淡，但很好看，嘴角微微上揚，那顆小虎牙又露出來了：“對啊，你也是？”
“嗯，大一，剛上完現(xiàn)代文學(xué)史。”
“方教授的課？”她站起來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“我也是。你坐哪一排？”
“第三排靠窗?！?br>“我在第五排，靠過道。”她又看了我一眼，這一次比報到那天多看了兩秒，“你是不是……報到那天我們在接待處見過的？”
我的心跳加速了。她記得我。她居然記得我。
“對，是我?！蔽艺f，聲音比自己預(yù)想的要大了一點。
“我想起來了。你當(dāng)時拿著一個藍色的袋子，對不對？”
“是灰色的?！蔽艺f。
“啊，對，是灰色的。我記性不太好?！彼中α?，這一次笑得比剛才大了一點，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，露出了一顆小虎牙，“我叫林小冉。雙木林，大小的‘小’，再冉冉升起的‘冉’。”
“林南初。東南西北的南，當(dāng)初的初?！?br>“林南初……”她念了一遍我的名字，嘴唇微微動了動，好像在品評這三個字的味道，“你的名字挺好聽的?！?br>“你的也好聽。”我說。
這句回應(yīng)聽起來像是在客套，但其實不是。我真心覺得“林小冉”這三個字好聽。有一種輕盈的、向上的、不費力的感覺，像一只風(fēng)箏在春天的風(fēng)里慢慢升起來，越飛越高，越飛越遠。
我們并肩走了一段路，聊了一些有的沒的。她說她是從南方一個小城市考過來的，坐了六個小時的大巴，暈車暈了一路。她說她本來想學(xué)新聞，但分數(shù)不夠，調(diào)劑到了中文系，一開始很不甘心，后來覺得中文系也挺好的。她說她想當(dāng)一名記者，去那些別人不去的地方，報道那些別人不關(guān)注的事情，做“這個社會的眼睛和耳朵”。
她說這些話的時候，眼睛里有光。
和方教授眼睛里的光不一樣。方教授的光是沉淀下來的，像河底的鵝卵石，經(jīng)過了千百年的沖刷，光滑溫潤。林小冉的光是燃燒著的，像剛剛點燃的火柴，小小的，但很亮，很熱，好像隨時都能燒成一片。
兩種光都好看。
但讓我心里不安的是……
我覺得蕭毅的眼睛里也有光。
他的光和林小冉的、方教授的都不一樣。那是一種更強、更亮、更不穩(wěn)定的光，像閃電，像煙花，像所有的光里面最熱烈的那種。它不持久，但每一次出現(xiàn)，都讓人移不開眼睛。
而我想看那種光。
我想離它近一點。
再近一點。
大學(xué)的第一場雨在一個周日的傍晚落下來的。
在此之前，天陰了一整天。云層很低，壓在教學(xué)樓的樓頂上，像一床灰色的棉被，悶得人喘不過氣來。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味道，像剛拖過的地，又像快要下雨前的那種特殊的氣息。
我坐在圖書館的窗前，面前攤著一本《中國現(xiàn)代小說史》，已經(jīng)翻了半個小時還沒翻過第一頁。我的注意力不在書上，在窗外。雨落下來了，起初是細細密密的，像有人在天空上撒了一把鹽。然后越下越大，雨點打在窗戶上，發(fā)出細碎的聲響，滴滴答答的，像有人在敲一面鼓。
天灰蒙蒙的，整個校園籠罩在一層水汽里，像一張被水浸泡過的老照片，所有的顏色都洇開了，模模糊糊的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是蕭毅。
“在哪兒？”
“圖書館。”
“下雨了，你帶傘了嗎？”
我看了看身邊。沒帶。
“沒有。”我回。
“等著，我來接你?！?br>我想說“不用了”，但字打到一半又刪掉了。因為我想讓他來。我想看到他在雨里跑過來，濕漉漉的頭發(fā)貼在額頭上，水珠順著臉頰往下流，笑著對我說“走吧”的那副樣子。
這個想法讓我感到一陣強烈的羞恥。
我放下手機，看著窗外的雨發(fā)呆。為什么我會想看到他？為什么不是別人？為什么不是趙小明，不是孫毅，不是任何一個普通室友？為什么偏偏是他？這些問題盤旋在我的腦子里，像一群找不到方向的鳥，撞來撞去的，鬧得人心煩。
十五分鐘后，蕭毅出現(xiàn)在圖書館門口。他撐著一把深藍色的傘，那把傘不大，打一個人剛剛好，打兩個人就顯得擠了。另一只手里還拿著一把折疊傘，粉色的，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。他的運動鞋全濕了，變成了深色，褲腿濕了一大截，緊緊地貼在腿上。但他笑得挺開心，露出一口白牙：“給你，這把是你的。我特意回宿舍拿的?！?br>“你跑回去的？”
“嗯，反正也不遠。”他把傘遞給我的時候，手指碰到了我的手。
就那么一下。一秒鐘都不到。
但那一秒鐘里，我感受到了他指尖的溫度。涼的，因為被雨淋濕了，雨水順著他的手指往下滴。但在那涼意之下，又好像有什么東西是熱的，傳到了我的皮膚上，順著血管往心臟的方向流過去，像一條小小的河流。
我接過傘，撐開，和他一起走進雨里。
兩個人，兩把傘，中間隔著一臂的距離。雨越下越大，水花濺起來，打在我們的鞋面上，發(fā)出啪啪的聲音。誰都沒有說話，只有雨聲和腳步聲，還有傘面上的雨點敲擊聲，滴滴答答的，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歌，雜亂無章，但又莫名好聽。
走到宿舍樓下的時候，蕭毅突然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著我，雨水從他的傘沿上滑下來，像一道小小的瀑布。他說了一句讓我心率飆升的話：“林南初，你有時候會想一些很奇怪的事情嗎？”
“什么奇怪的事情？”我問，心跳聲響得我以為他也能聽見，咚咚咚的，像有人在擂鼓。
“就是那種……你不知道該不該想，但又忍不住去想的事情?！彼D了頓，好像在組織語言，雨水打在他的臉上，他也不擦，“比如，你會不會覺得，有些人——我是說有些人——你明明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，但就是覺得他很重要？”
雨很大。他的聲音被雨聲裹著，聽起來有些模糊，像隔著一層紗。但每一個字我都聽得清清楚楚，因為它們落在我心里的重量，比雨點落在傘面上重得多。
我看著他。雨水順著他的臉頰往下流，流過他的眉毛、眼睛、鼻子、嘴巴，在下巴那里匯成一滴，然后滴落。他的眼睛被雨水打濕了，微微瞇著，但依然很亮，很亮，像兩顆被雨水洗過的星星。
“會?！蔽艺f。
然后我快步走進了宿舍樓，沒有再回頭看他。
不是因為我不想看。是因為我怕我看了之后，會有些話說出來，就再也收不回去了。有些話像潑出去的水，說出去就收不回來了。而我還不知道，自己有沒有準(zhǔn)備好承擔(dān)那些話的后果。
那天晚上，我躺在床上，用被子蒙住頭，在黑暗里反復(fù)回想他說的那句話。“你明明和他待在一起的時間不長，但就是覺得他很重要。”
他說的是“他”。不是“她”。
我用了很長很長的時間去想，這個“他”到底是誰。但我一直沒有勇氣問。因為如果我問了，如果答案真的是我怕的那個答案，那么我就要面對一個我還沒有準(zhǔn)備好面對的問題——
我到底是誰？
這個問題太大了。大到我的十八年人生裝不下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