又是一年春末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。春末。，建在溪水邊上。，還泛著青色，屋頂鋪了厚厚的茅草，墻壁用竹片編成，透風但不漏雨。，平地上擺著幾個石墩子，石墩子旁邊放著一個藥爐，藥爐底下還有沒滅的炭火。，三面都是緩坡，坡上長滿了各種樹，高的矮的，深的淺的，擠在一起，把外頭的世界擋得嚴嚴實實。，溪水不寬，但很清，從石頭縫里流出來，叮叮咚咚地響，一路淌過竹屋前面，又鉆進另一邊的林子里去了。，不毒，但悶。，看著不算太熱，人一動就出汗。谷里的濕氣重，風進不來，熱氣就悶在里頭，像個沒蓋蓋子的蒸籠。，手里拿著一把蒲扇，一下一下地扇著藥爐底下的火。，二十出頭的樣子，臉上干干凈凈的。她的頭發(fā)用一根木簪隨便挽著，幾縷碎發(fā)從耳邊垂下來，貼在臉側(cè)，被汗打濕了。，一左一右，都在咕嘟咕嘟地冒泡。女子扇幾下左邊的火，又扇幾下右邊的火，兩只眼睛盯著兩個藥壺，生怕哪個燒干了。，春末已經(jīng)熱得不行了。，熱氣撲在她臉上，她的額頭上全是汗，鼻尖上也掛著汗珠。她抬手用袖子擦了一把，袖子立刻濕了一塊。她又擦了一把，又濕了一塊。，扇了幾下，又換回右手，又扇了幾下。兩個藥壺里的藥湯咕嘟咕嘟地響，冒出來的白氣帶著一股苦味，熏得她直皺眉?！疤珶崃耍迸余洁熘?，“這破天氣，熱死人了。”
她看了一眼天，太陽正往頭頂上爬，她嘆了口氣，繼續(xù)扇。她又擦了一把汗，袖子已經(jīng)濕透了，她干脆不擦了，讓汗珠順著下巴往下滴。
終于，兩個藥壺里的藥湯都收得差不多了。女子把扇子放在地上，站起來，先端起左邊那個藥壺，把藥湯倒進一只碗里。
她端著那碗藥，轉(zhuǎn)身走進屋里。
屋子不大，但收拾得很干凈。
靠窗擺著一張木桌，桌子上放著幾本書和一套茶具。窗戶開著，能看見外面的竹子和溪水。一個女人坐在桌子旁邊，手里拿著一本書，正低頭看著。
這個女人看起來比粉衣女子大一輪不止，但保養(yǎng)得很好，臉上沒有多余的皺紋，眉眼之間有一種說不上來的英氣。她的頭發(fā)也是隨意挽著的，穿著素色的衣袍，整個人看起來很安靜，很從容。
粉衣女子端著藥碗走到桌子旁邊，把碗遞過去。
“老師，藥好了?！?br>被叫做老師的女人放下手里的書，伸手接過藥碗。碗很燙，但她沒有縮手，就那么穩(wěn)穩(wěn)地端著。她低頭看了一眼碗里的藥湯，又抬起頭看著粉衣女子。
“你的呢？”女人問。
粉衣女子指了指外面，說：“在外面，還放在爐子上，等涼了我再喝?！?br>女人盯著她，沒有說話。
粉衣女子被她看得不自在，縮了縮脖子。
女人還是盯著她，眼睛一動不動。
粉衣女子嘆了口氣，轉(zhuǎn)過身，走出去，把外面那壺藥也倒了一碗，端進來。她站在女人面前，把那碗藥端得高高的，像是在舉杯。
“行了吧，”粉衣女子說，“我喝，我喝還不行嗎?！?br>女人還是沒說話，就那么看著她。
粉衣女子皺著眉頭，把碗舉到嘴邊，深吸了一口氣，然后仰起頭，咕咚咕咚地把藥往嘴里灌。藥湯又苦又澀，灌到一半她就受不了了，但女人盯著她，她不敢停，硬是憋著氣把一整碗藥全灌了下去。
喝完她把碗從嘴邊拿開，整張臉皺成了一團。她呲著牙，舌頭伸出來又縮回去，兩只手扇著嘴巴，像是中了什么毒一樣。
“苦死了，”粉衣女子說，聲音都變了調(diào)，“怎么這么苦。”
女人看著她那副樣子，忍不住笑了。是真的覺得好笑，眼睛彎起來，嘴角往上揚，連肩膀都抖了一下。
“白鶴淮，”女人說，“你多大了，喝個藥至于么?！?br>粉衣女子還在呲牙咧嘴，兩只手不停地扇著嘴巴，含含糊糊地說：“至于，太至于了。老師你那個藥是不是比我這個苦多了，你這個顏色比我的深?！?br>沒錯，這個身著粉衣、被藥苦得呲牙咧嘴的女子，就是白鶴淮。
而坐在桌邊看書、被她叫做老師的女人，正是當初從天啟帶走她的蘇云繡。
蘇云繡不再看她，端起自己那碗藥，仰起頭，一飲而盡。整碗藥下去，她眉頭都沒有皺一下，就像喝了一碗白水一樣。她把空碗放在桌子上，重新拿起那本書。
白鶴淮看著她，眼睛瞪得圓圓的。
“老師，你的藥不苦嗎？”白鶴淮問。
蘇云繡翻了一頁書，頭都沒抬，隨口說了一句：“哪有藥不苦的。嬌氣?！?br>白鶴淮撇了撇嘴，不服氣，但不敢頂嘴。她端起蘇云繡放在桌子上的空碗，又拿起自己手里的空碗，兩個碗疊在一起，轉(zhuǎn)身往外面走。
她走到廚房里。說是廚房，其實就是竹屋旁邊搭的一個小棚子，棚子底下砌了一個灶臺，灶臺旁邊放著一個木桶，木桶里裝著清水。白鶴淮***藥碗放進木桶里，拿了一塊粗布，沾了水，一個碗一個碗地洗。
她站在灶臺旁邊，用袖子擦了一下臉上的汗。袖子還是濕的，擦在臉上涼涼的，倒是舒服了一點。
白鶴淮站在棚子底下，看著山谷里的風景。
竹屋前面那條小溪還在叮叮咚咚地響，溪水很清，能看見底下的石頭。
溪邊長了野花，有白的，有黃的，不多，但很亮。坡上的樹都綠了，新葉子嫩嫩的，被太陽照得發(fā)亮。
遠處能聽見幾聲鳥叫，叫一會兒停一會兒，像是在跟什么人說話。
白鶴淮看了一會兒，轉(zhuǎn)身走進竹屋。
蘇云繡還在看書，聽見她進來，沒有抬頭。
白鶴淮走到桌子旁邊，在另一張椅子上坐下來，看著蘇云繡。蘇云繡翻了一頁書，還是沒有抬頭。
白鶴淮開口說：“老師，我們今天中午吃什么？”
蘇云繡說：“你想吃什么?！?br>白鶴淮想了想，說：“我想吃魚。溪里不是有魚嗎，我去抓兩條?！?br>蘇云繡又把頭低下去看書了，淡淡地說：“隨你?！?br>白鶴淮笑了一下，站起來，往門口走了兩步，又停下來，回過頭。
“老師，”白鶴淮說，“你的藥真的不苦嗎？”
蘇云繡沒有抬頭，聲音平平的：“再問，晚上加一頓?！?br>白鶴淮縮了縮脖子，轉(zhuǎn)身跑了出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