滴答聲，一聲接一聲。
退休后，我一直住在學校分的那間**樓宿舍里。陳悅過年回來住過一晚。她嫌樓道臟，嫌房間小，嫌廚房的油煙味重。
“我同事的媽媽都住電梯房，您怎么還住這種地方？”她說。
我說媽媽就是個學校食堂打飯的，能分到這間房子已經(jīng)不容易了。
她撇了撇嘴：“所以說您就是沒出息嘛。”
說完她就回了里屋，關上門，一整晚再沒出來過。
結婚的時候，她讓我出三萬塊錢。她說這是起碼的體面，男方家出了多少，女方家也不能差太遠。
我把攢了六年的錢全翻出來，一共三萬四。
給了她三萬，自己留了四千。
婚禮那天，我穿著十二年前買的那件深藍色外套。領口磨得起了球，扣子換過兩次，但我沒錢買新的。
我被安排在最里面那桌，同桌坐的是林昊家不怎么來往的遠房表親。
陳悅挽著林昊敬酒，經(jīng)過我們這桌的時候，有個長輩問她：“那位是誰呀？”
她頭也沒回：“我媽，一個人過的，在學校食堂干了一輩子?！?br>語氣隨便得像在介紹一件舊家具。
我端著杯子，假裝喝水，把嘴唇上的苦味咽下去。
朵朵出生后，陳悅打電話讓我去伺候月子。
我第二天一早就到了，在她家住了四十二天。
每天凌晨四點半起來熬湯。白天洗尿布，拖地，做三頓飯。晚上朵朵哭，我抱著她在客廳來回走，走到腳后跟都腫了。
滿月酒那天，陳悅給月嫂包了六千塊紅包。
月嫂接過去，連說三聲謝謝。
然后陳悅轉過頭來看我。
“媽，您東西收拾一下吧，明天讓昊子送您回去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正在看手機，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我問她，媽在你這兒伺候了四十多天，你就沒句話要說的？
她抬起頭，像是聽到了什么奇怪的問題。
“您是我親媽，照顧我不是天經(jīng)地義的事嗎？還要什么表示？”
我沒再說話。
第二天一早，我自己坐公交車回的家。四十多分鐘的路程，我看著窗外一棟一棟往后退的樓房，眼淚止不住地流。
二十九年，我的每一分心血，在她眼里都是白開水一樣的東西。
喝完就放下，連杯子都不用洗。
今天，是我五十七歲生日。
陳悅發(fā)了個微信紅包。我點開，八塊八毛八。
她還加了一句：生日快樂呀老媽，發(fā)發(fā)發(fā)，多吉利。
然后她帶著林昊和朵朵來了我家，說請我吃飯。
所謂的請我吃飯，是讓我自己買菜，自己做了一桌子。
吃飯的時候，她一直在刷手機。
林昊夾了塊魚給我：“媽，生日快樂?！?br>陳悅連頭都沒抬。
吃完飯，她把碗一推。
“媽，您把廚房收拾一下，我們待會兒還要走，昊子晚上有個應酬。”
我站在廚房門口，手里還端著沒吃完的半碗飯。
突然間覺得很累。
不是腰疼腿酸那種累，是心里那根弦，繃了二十九年，終于發(fā)出了一聲細微的斷裂聲。
從她三歲教她認字，到她十八歲送她上大學。
從她二十三歲找到第一份工作，到她二十六歲結婚生子。
我什么都給了，什么都沒留。
可她看我的目光，始終像看一個不太相干的老人。
今天，我不想再忍了。
我放下碗，擦干手。
走進臥室。
“媽？您干嘛呢？碗還沒刷呢！”客廳里傳來陳悅不耐煩的聲音。
我沒理她。
衣柜最底層，舊棉被壓著的角落，有一個鐵盒子。
密碼鎖是朵朵的生日。
盒子打開，里面有一個牛皮紙信封。
信封已經(jīng)泛黃了，四角都軟塌了。
我把它取出來，關上鐵盒。
這些東西我藏了二十五年。
從沒給任何人看過。
包括陳悅的父親。
我走出臥室，手里攥著那個信封。
“陳悅，跟我進屋?！?br>我的聲音平靜得不像是我自己發(fā)出來的。
“我有話跟你說?！?br>陳悅靠在沙發(fā)上，手指頭還在屏幕上劃。
“有話就說唄，非要進屋？我還趕著走呢——”
“陳悅！”
我的聲音不大，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墻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