分 配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第一個來找他的人是顧云階。，睡上下鋪，四年來無話不談。前世的顧云階后來也走了仕途，去了鄰省一個貧困縣，因為寫了一封直陳地方弊病的信，被一擼到底，郁郁而終。蕭承遠(yuǎn)曾去看過他最后一次，他已經(jīng)瘦得不成樣子，卻還笑著說：“承遠(yuǎn)啊，我這輩子，不后悔?！保挸羞h(yuǎn)記了二十年。，興致勃勃地沖進(jìn)宿舍，手里揮舞著分配通知：“承遠(yuǎn)！你被改到清江縣了？你瘋了嗎？省直機關(guān)多少人擠破頭，你主動放棄了？沒瘋?！笔挸羞h(yuǎn)端著臉盆從水房回來，擦著手上的水漬，語氣平淡，“我想去基層看看?；鶎?？”顧云階瞪大眼睛，“你去基層，清江縣？那地方窮得叮當(dāng)響，聽說有的鄉(xiāng)鎮(zhèn)連電話都沒通。你去那兒能干什么？去看看真實的中國?！笔挸羞h(yuǎn)說完這句話，自己也有些恍惚。這句話，前世的顧云階也對他說過?，F(xiàn)在，他說給了年輕的顧云階聽。，忽然安靜下來，若有所思地看著他?！俺羞h(yuǎn)，你是不是……有什么事沒跟我說？”。他把臉盆放好，轉(zhuǎn)過身來，認(rèn)真地看著顧云階。眼前這張年輕的臉，還帶著書生意氣的紅潤，還沒有被歲月和生活磨出皺紋，也還沒有那封信帶來的滅頂之災(zāi)?！霸齐A，”他說，“你分配的地方定了嗎？定了，鄰省銅山縣，縣府辦?！?，沒有繼續(xù)說什么。他不能直接告訴顧云階不要去，因為前世的悲劇根源不是那個縣，而是那封信。而這一世，有自己在，那封信或許根本不會出現(xiàn)。“好好干。”蕭承遠(yuǎn)拍了拍顧云階的肩膀，“到了那兒，不管遇到什么事，先給我打個電話?！?，但終究沒有追問。年輕人總是更容易相信一切都會好起來。
臨行前一夜，蕭承遠(yuǎn)回了趟家。
家在縣城，離省城三個小時的綠皮火車。蕭守拙騎著那輛鳳凰牌自行車到火車站接他，父子倆一前一后走過那條栽滿梧桐樹的老街。
蕭守拙是縣城中學(xué)的退休教師，教了一輩子語文，說話慢條斯理，走路不緊不慢。蕭承遠(yuǎn)望著父親有些佝僂的背影，忽然想起前世父親去世時，自己正在外地調(diào)研，趕回來只見了最后一面。那種痛，深入骨髓。
晚飯是母親做的，一碗清湯掛面、一盤炒青菜、一小碟醬菜。
“聽說你改了分配？”蕭守拙把筷子擱在碗沿上。
“嗯。”
“省直機關(guān)不去，去下面？”
“想去基層?！?br>蕭守拙沉默了一會兒，夾了一筷子青菜，慢慢嚼著，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水，說了一句話。
“承遠(yuǎn)啊，我教了一輩子書，沒教過你怎么**。但有一條，你得記住——你將來不管在哪個位置上，得對得起老百姓?！?br>這話蕭承遠(yuǎn)前世聽過很多遍，但每一次聽，感受都不一樣。這一次，他沒有像年輕時那樣覺得父親啰嗦，而是認(rèn)認(rèn)真真地點了點頭。
“爸，我記住了?！?br>蕭守拙看了他一眼，似乎覺得今天這個兒子有些不一樣，但又說不上來哪里不一樣。他只是笑了笑，說：“吃飯吧?！?br>第二天一早，蕭承遠(yuǎn)背著那個軍綠色帆布包，登上了去清江縣的班車。
車窗外，縣城的天際線漸漸遠(yuǎn)去，取而代之的是連綿的山丘和廣袤的農(nóng)田。蕭承遠(yuǎn)靠在座椅上，閉上眼睛，腦海中浮現(xiàn)出清江縣的輪廓——前世他第一次去清江縣，已經(jīng)是四十歲以后的事了。那是他仕途中一個不起眼的節(jié)點，去考察一個扶貧項目，待了不到兩天。
但這一次，他要長久地留在這里，從最底層做起。
車到清江縣客運站時，是下午三點。蕭承遠(yuǎn)拎著包下車，站在滿是灰塵的路邊，抬頭望了一眼天——湛藍(lán)的天，白云很低，遠(yuǎn)處是起伏的丘陵，近處是低矮的磚瓦房。
這就是他要開始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