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父沈母回家時，已經(jīng)凌晨一點。

沈倦還跪在餐廳里，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自己。

“阿倦！”

母親撲過來，“你快起來！”

沈倦抬起頭，手上的動作卻沒停。

“別打了！”

父親看了一眼兒子的臉，猛地拔高音量。

沈倦的手停在半空，片刻后發(fā)出含糊不清的一句：

“謝謝爸爸媽媽?！?br>
他晃晃悠悠地站起身，面無表情地回到保姆房。

那晚，沈倦做夢回到了十五歲那年的夏天。

他中考考砸了，躲在學(xué)校的天臺。

溫清顏安靜地坐在他旁邊陪他，夏風(fēng)吹過，有少女身上特有的香氣。

那些年，他被很多人愛著。

父母中年得子，把他捧在手心里長大，要星星不給月亮。

溫清顏愛他愛得毫無底線，他說想吃城東的糖炒栗子，她能開一個小時的車去買。

直到沈家領(lǐng)養(yǎng)了父母雙亡的沈行洲。

沈倦當(dāng)時沒當(dāng)回事，家里多一個人而已，他還是那個被所有人捧在手心里的沈倦。

但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，一切都在悄悄變味。

他吃飯時說話，父親皺眉說“你看看行洲，吃飯多安靜”。

他跟溫清顏霸道，她笑著說“你能不能向人家學(xué)學(xué)，溫柔一點”。

母親更是張口閉口“行洲如何如何懂事行洲如何如何孝順”。

最初他還會鬧，會問“你們是不是不愛我了”。

后來他發(fā)現(xiàn)，這只會讓大家離他更遠(yuǎn)。

他不怪他們。

他只怪自己不夠好。

所以當(dāng)沈行洲說“送我哥去君子學(xué)院吧，那里可以讓他變懂事”時，他雖然害怕，但隱隱還有些期待。

變好了，大家就會重新愛他了吧？

可沒人知道表面上看起來光鮮亮麗的君子學(xué)院，是名副其實的人間煉獄。

他被吊起來打，被按進(jìn)水里差點窒息，被**電擊。

他哭喊求饒，他喊爸爸媽媽，喊溫清顏救我。

沒有人來。

直到三個月后，他的世界只剩下三件事：

服從、道歉、感謝。

第二天一早，溫清顏從醫(yī)院接了沈行洲送回家。

推開門，他看到沈倦臉上的紅腫未消，語氣軟了幾分。

“行洲手上的傷已經(jīng)沒什么大礙了。下周就是訂婚宴，你別再惹事。”

沈倦溫順地說了一個字：“好?！?br>
沈行洲笑容一如既往的無辜，“哥，我手不方便，麻煩你幫我換一下拖鞋。”

沈倦從鞋柜里拿出拖鞋，在沈行洲腳邊跪下來。

換完鞋，他剛要站起來——

“哎喲！”

沈行洲沒站穩(wěn)，一腳踢在沈倦的肩上。

他被踢得重重摔在地上，膝蓋磕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
“行洲小心！”

溫清顏上前扶住沈行洲，一臉關(guān)切。

沈父沈母圍過來，一個拉沈行洲的手，一個拍他的背。

“寶貝兒子，沒扭到吧？”

“小心點，手還傷著呢?！?br>
沒人看地上的沈倦，沒人問他摔疼了沒有。

沈倦撐著地慢慢站起來，目光從那一圈人身上掃過。

四個人挨得那樣近，像真正血濃于水的一家人。

心臟那個位置，突然疼了一下。

他轉(zhuǎn)身一瘸一拐地朝廚房走去，該準(zhǔn)備早餐了。

身后傳來沈行洲的聲音：“爸，你說的那家餐廳我還想去?！?br>
然后是父親寵溺地回答：

“去去去，一會兒就去?！?br>
接著是母親的笑罵：“你都把他慣壞了?！?br>
沈行洲咯咯地笑，又轉(zhuǎn)頭沖溫清顏：

“清顏姐，你也去吧？”

余光中，溫清顏伸手蹭了蹭他的下巴，“好?！?br>
沈倦低頭看著手心，昨天扇耳光磨破的掌心還沒好，剛剛又蹭掉一塊皮，露出粉色的嫩肉。

他不覺得疼，但為什么眼眶是濕的？

君子學(xué)院的老師說眼淚是軟弱，軟弱的人只配被拋棄。

他學(xué)了一整年，學(xué)會在任何情況下都不掉眼淚。

被吊起來打的時候沒有哭，被按在水里的時候沒有哭，被電擊到痙攣的時候也沒有哭。

可現(xiàn)在，他站在廚房里，聽著客廳里的歡聲笑語，眼淚竟然掉了下來。

為什么要哭呢？

他迅速把臉擦干，然后有條不紊地準(zhǔn)備每個人愛吃的早餐。

父親愛吃的油條，母親愛吃的米粥，沈行洲愛吃的松餅。

他看著熱氣騰騰的早餐，嘴角慢慢彎起標(biāo)準(zhǔn)得像用尺子量過的微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