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的水一直往下淌。
我站在校門口，看他越騎越遠(yuǎn)，喉嚨堵得發(fā)緊。
那年冬天期末**，我考了年級第一。成績單拿回來，媽高興得直拍桌子。賀建國坐在旁邊，接過去看了一眼，把成績單放下。
"行。"
就這一個字，然后起身去廚房端菜了。
媽悄悄跟我說，他那天下午跑了三趟郵路，回來時候哼了一路歌，郵政所的人都笑他，說老賀今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。
我就是從那時候開始，在心里管他叫爸的。
嘴上叫出來，是初三那年中考前一天。我緊張得睡不著，半夜爬起來坐在客廳，他也沒睡，靠在沙發(fā)上看電視，聲音調(diào)到最小。
看見我出來，他沒問原因，就說了一句："餓不餓？給你下碗面。"
面端上來的時候，臥了個荷包蛋，蛋黃是溏心的。我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跟他講過喜歡吃溏心蛋，但他記住了。
我端著碗，脫口叫了聲"爸"。
他拿筷子的手頓了一下。沒轉(zhuǎn)頭。
"嗯。吃吧。"
聲音有點(diǎn)啞。
我低頭吃面，眼淚一顆一顆掉進(jìn)碗里，咸的。
媽第二天跟我說，那天晚上他在臥室里坐了很久，一根煙都沒點(diǎn)，就那么靠著床頭，一個人待到天亮。
03
大姑沈桂枝是我親生父親那邊的姐姐，在縣城開了一家煙酒副食店，日子過得比我們寬裕，說話嗓門也比誰都大。
媽改嫁那年，大姑來過一趟。站在門口沒進(jìn)屋，隔著紗門朝里看了一眼賀建國的背影，鼻子里哼了一聲。
"一個送信的。"
媽沒接話，把門關(guān)上了。
從那以后，大姑逢年過節(jié)偶爾來串門，從沒正眼看過賀建國。嘴上叫"老賀"，那兩個字說出來的語氣，比叫陌生人還客氣，客氣里帶著疏遠(yuǎn)，疏遠(yuǎn)底下壓著輕慢。
有一年除夕吃年飯，大姑坐在桌邊，夾了口菜，說："這道酸菜魚不錯，誰做的？"
我說："我爸做的。他一早去菜場挑的魚。"
大姑筷子停了一下。
"哦，老賀啊。手藝倒還行。"
那個"老賀"把我說的"爸"繞了過去，繞得干干凈凈。
賀建國就跟沒聽見一樣，繼續(xù)給媽夾豆腐。
我攥著筷子想開口，被媽在桌下摁住了手。力氣很大。
散了席，大姑拉我去陽臺上，壓低嗓門說了一段話，我記到現(xiàn)在。
"若晚，大姑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。你將來成家過日子，靠自己，別指望那個繼父。他再怎么對你好，那也是外人，血緣上就是外人，你懂不懂？等有一天真牽扯到利益了，你就明白了。"
我看著她。
"大姑，他就是我爸。"
她擺擺手，拍了一下欄桿。
"叫爸是叫爸，血緣是血緣，這是兩碼事。你親爸雖然不著調(diào)，好歹你身上流的是沈家的血。"
我沒再答話。
那天晚上躺在床上，翻來覆去，腦子里全是她那句"利益牽扯進(jìn)來"。
我不信。
但那時候我不知道，很多年后，這句話會以一種我完全想不到的方式落到眼前。只不過，被打臉的人不是我。
04
高考那年，我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(xué)。
成績出來那天，賀建國剛從最后一趟郵路回來，車還沒鎖，站在門口聽媽報了分?jǐn)?shù)，鞋都沒換，轉(zhuǎn)身又出了門。
我以為他有事，沒在意。
半小時后他回來了，手里拎了一兜鹵味，還有兩瓶啤酒。他平時從不喝酒，那天擰開蓋，一個人坐在飯桌旁，臉越喝越紅，看著我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，說了四五遍。
"若晚，你爭氣。"
媽嗔他："行了行了，少說兩遍。"
"我沒多。"他擺擺手，又端起酒瓶，看了我一眼，"你爭氣，真的。"
我笑著給他拿毛巾。
大學(xué)四年，每學(xué)期開學(xué)前，他準(zhǔn)時把生活費(fèi)打到我卡上。那時候他的工資漲了一點(diǎn)，從投遞員調(diào)到了郵政支局的分揀崗，但也多不了多少。
有一回寒假回家，我在他抽屜里翻東西找剪刀，翻到一個牛皮紙袋。
里面是一沓信，全是我從大學(xué)寄回來的。
每一封都拆開過，又用透明膠帶仔細(xì)封回去。信的背面用鉛筆標(biāo)了日期，其中兩封上面有被水洇過的痕跡。
我把信塞回去，沒聲張。
畢業(yè)那年我本來有機(jī)會留在省城，但我選了回小城，進(jìn)了鎮(zhèn)中學(xué)教語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