鞭梢還未落下，一只粗布鞋踩住了它。
踩鞭的是個三十來歲的婦人，頭發(fā)用木簪亂挽，臉上有被鹽風(fēng)吹出的裂口。她手里抱著一捆濕麻繩，眼神比雨還冷。
“再抽，繩就不給了?！眿D人說，“你們有刀，我們有水。要死大家一起死?！?br>差役被她的眼神逼得后退半步。
沈照微看向她。
婦人也看她：“陶三娘。鹽場縫衣的。你若看錯了，我第一個把你推下去?！?br>“我若看錯，不用你推?！鄙蛘瘴⒔舆^繩，“水會先取我的命?！?br>陶三娘咧了一下嘴，不像笑，倒像在咬牙。她轉(zhuǎn)身招呼寡婦們拆棚布，撕成一條條布帶，系在竹竿上。雨中很快立起三道白記。
西側(cè)堤腳被石袋壓住，暗流的白沫慢慢少了。正口的水仍兇，卻不再往堤腹里鉆。鹽丁們腰間拴繩，一組下水，一組在岸上拉，跌倒的人被拖回來，吐出幾口泥水，又被人按著肩背喘氣。
沈照微站在堤上，眼神一寸寸量過水勢。
“再往左三步，別堵死，留泄水口?！?br>“草袋不要堆高，壓低，壓寬?！?br>“倉門前那排鹽包撤走，別擋退路。”
她說得快，卻不亂。每一句都像釘子，釘在人最慌的時候。
管事被晾在原地，臉色從青轉(zhuǎn)白。他幾次想命人把沈照微拖下去，可每一次水勢剛要反撲，沈照微的判斷都比他更準(zhǔn)。鹽丁們不再看他的刀，只看沈照微手里的竹竿。
半個時辰后，雨勢稍緩。
西側(cè)堤腳被壓住，正口的渾水從留出的泄口緩緩流走。官鹽倉外積水漫到門檻，卻終究沒沖進(jìn)去。鹽丁們橫七豎八倒在泥里，像從水底撈出來的一堆人。
陶三娘扶起一個少年，少年咳得撕心裂肺，吐出一團(tuán)黑泥。旁邊有人啞著嗓子數(shù)：“回來二十七個，少了四個。”
“不是少了四個。”沈照微說。
她走到堤腳，彎腰從爛泥里撿出一片腐麻。麻筋上有舊印，隱約能看見“辛酉工料”幾個字。
她的手指頓了頓。
辛酉，正是三年前。父親被定罪的那一年。
舊河圖貼著她胸口發(fā)熱。不是神跡的熱，是她自己的體溫被濕冷逼得太清楚。她將腐麻握進(jìn)掌心，抬頭看向倉門旁的工料碑。碑上刻著“邊河鹽堤新修，石料三千擔(dān)，熟土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