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
林念在三十五歲那年夏天，忽然想起了那片海。
說她“想起”并不準確，因為她從未見過那片海。她出生在內(nèi)陸省份的一個小縣城，離最近的海岸線有一千三百公里。她看過海的照片、海的視頻、海的紀錄片，在電影院里感受過海浪拍打礁石的環(huán)繞立體聲，在超市的海鮮區(qū)聞過冰面上那些魚蝦蟹貝散發(fā)出的咸腥氣味。她吃過海帶、紫菜、生蠔、扇貝，喝過包裝上印著蔚藍海浪的瓶裝水，穿過在海邊拍照時才穿的白色長裙——她甚至沒有機會在海邊穿那條裙子，她只是覺得“總有一天會用到的”，所以買了，掛在衣柜里，吊牌都沒拆，掛了四年。
但“想起”這個詞，用在她此刻的感受上，又是唯一準確的。因為它確實是一種“想起”——像你想起一個很久以前去過的地方，一個你曾經(jīng)在那里度過了一段重要時光的地方。那里的空氣是什么味道，光是什么顏色，風(fēng)是什么溫度，腳底的沙子是粗糲還是細膩，海水碰到皮膚的第一下是冰涼的還是溫和的。所有這些細節(jié)，你以為你已經(jīng)忘了，但在某個不經(jīng)意的瞬間，它們?nèi)炕貋砹?，清晰得像昨天剛發(fā)生過一樣。
問題在于，林念沒有去過海邊。
她反復(fù)確認了這個事實。她把從出生到現(xiàn)在三十五年的記憶像翻一本相冊一樣從頭翻到尾，一頁一頁地翻，一年一年地翻，從她在縣醫(yī)院產(chǎn)房里的第一聲啼哭（當然她不記得這一頁，但她的母親無數(shù)次描述過這一頁，所以她“擁有”了這個記憶），到她三歲時在縣委大院的花壇邊摔破了膝蓋，到她七歲上小學(xué)第一天背著新書包站在校門口不敢進去，到她十二歲小升初考了全縣第三名，到她十五歲第一次坐火車去省城讀高中，到她十八歲高考前夜失眠在宿舍床上翻來覆去像一條被扔上岸的魚，到她二十二歲大學(xué)畢業(yè)拖著行李箱來到這座城市，到她二十六歲結(jié)婚，到她三十歲離婚，到她三十五歲此刻——坐在出租屋的窗臺上，一只腳踩著窗框，另一只腳懸在半空中晃來晃去，手里拿著一杯已經(jīng)涼透了的速溶咖啡，眼睛看著窗外的城市夜景，腦子里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我想去看海。
不是“我應(yīng)該去看一次?！?，不是“有機會的話去看海吧”，不是“等忙完這陣子就去看?！?。是“我想去看?！薄窨柿讼牒人?、餓了想吃飯、困了想睡覺一樣本能的、不需要理由的、不容商量的、立刻就要的**。她的整個身體都在發(fā)出同一個信號：去海邊。去海邊。去海邊。不是她的腦子在說，是她的骨頭在說。她的骨頭記得一種她的大腦從未經(jīng)歷過的感覺——在水里漂浮，被海水托著，不需要用力，不需要掙扎，不需要做任何事，只是浮著。身體是一個容器，海水是另一個容器，小容器放在大容器里面，邊界消失了，分不清哪里是她的皮膚哪里是海的皮膚，她和海變成了同一個東西，沒有名字，沒有年齡，沒有過去和未來，只有此時此刻，只有這片無邊無際的、溫?zé)岬?、咸澀的、像羊水一樣包裹著她的液體。
林念從窗臺上跳下來，赤著腳踩在地板上，地板是涼的，秋天的夜晚地板已經(jīng)不需要開空調(diào)就能保持一種讓人愿意赤腳踩上去的涼意。她走進臥室，拉開衣柜的門，找到那條掛了四年的白色長裙，把吊牌剪了，疊好，放進一個帆布行李袋。然后又塞進去兩件T恤、一條短褲、一雙拖鞋、一頂草帽、一支防曬霜、一本她讀了三年還沒讀完的小說（每次讀到第120頁左右就放下，再拿起來的時候已經(jīng)忘了前面在講什么，只好從頭讀，讀到第120頁左右又放下，循環(huán)往復(fù)了不知道多少次）、手機充電器、一包濕巾、三包紙巾、一板布洛芬（她偏頭痛，每個月總要吃那么一兩顆），以及一張***。
她沒有計劃。不知道去哪里的海，不知道坐什么交通工具去，不知道到了以后住哪里，不知道要待多久，不知道回來以后工作怎么辦（她在廣告公司做文案，項目正忙，下周有兩個方案要交），不知道這一趟到底算是“旅游”還是“逃亡”還是“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