身朝屋里走去。
堂屋的八仙桌上擺著幾碗紅薯稀飯和一碟咸菜。父親陳德厚坐在主位上，悶頭喝粥，看也沒看他一眼。哥哥陳志剛比他大三歲，蹲在門檻上呼嚕呼嚕吃著，腳下掉了一地紅薯皮。
趙翠花從灶房端著一碗咸菜疙瘩出來，瞥了陳志遠一眼，把碗往桌上一頓：“傻站著干啥？吃了飯去把你三叔家的豬食槽修修，人家給了咱兩塊豆腐?！?br>陳志遠在桌邊坐下，端起碗。紅薯稀飯很燙，燙得他舌尖發(fā)麻，但他沒有停下來。這碗稀飯，前世他吃了十八年，進城后再也沒吃過。如今每一口都像在吞咽自己的過去。
“媽，”他放下碗，試探性地開口，“還有一個月就高考了，我想……”
“想啥？”趙翠花不等他說完，“你那個成績還想考大學？你二伯家的志強才是讀書的料，你就是個干莊稼活的命。別想那些沒用的，考完了趕緊去南方打工，你大舅在電子廠能給你找個活兒?！?br>陳德厚抬起頭，難得說了一句完整的話：“**說得對。志強那孩子從小腦子就好使，人家將來是要上大學的。你跟他比什么？老老實實找份工，攢幾年錢，給你說個媳婦，這輩子就行了?！?br>陳志剛在門檻上笑得打嗝：“就是就是，志遠你還想上大學？你小時候連乘法口訣都背不利索，忘了？哈哈哈?！?br>陳志遠端著碗的手微微發(fā)抖。
這些話，前世他聽過一遍。那時候他信了，覺得自己真的不如堂哥，覺得自己天生就是干活的命。后來他才知道，他的中考成績是全縣前五十，他的高中會考是全優(yōu)，他從來不比任何人差。
是這些人，是至親骨肉，生生把他的脊梁骨打斷了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把碗里的粥一飲而盡，站起來說：“我去上學了?！?br>“上個屁學，”趙翠花翻了個白眼，“你那個破學校還有幾天就畢業(yè)了，去不去有啥區(qū)別？”
陳志遠沒有回頭。
他背起那個洗得發(fā)白的軍綠色書包，推著那輛除了鈴不響哪都響的自行車，頭也不回地騎出了村口。
2
他沒有去學校。
他騎著車繞到了村東頭的麥場，把車往草垛上一靠，整個人躺倒在金黃的麥秸上，望著頭頂藍得發(fā)白的天空。
前世那些畫面像走馬燈一樣在腦中轉。
他想起了林雪挽著陳志強的胳膊走進病房時的模樣，想起了女兒陳念說出“你不是我親爸爸”時冷漠的眼神，想起了自己**時那種撕心裂肺的痛楚。
他的手不自覺攥緊了麥秸，指節(jié)捏得發(fā)白。
“這一輩子，”他喃喃自語，聲音輕得像風吹過麥田，“我不會再讓任何人踩在我頭上?！?br>他閉上眼睛，開始梳理記憶。
前世他自考本科時學過高等數學、大學物理、計算機基礎——這些知識在二十年后不算什么，但在1999年，足夠讓他碾壓任何一張高**卷。他記得高考數學的最后一道大題，記得英語閱讀理解的文章大意，甚至記得作文題目的方向。
更重要的是，他記得那封錄取通知書被掉包的全過程。
當年二伯陳德義花錢買通了鎮(zhèn)上的郵遞員趙大勇，在錄取通知書送達時代簽了字，然后把通知書改成了陳志強的名字。村里人都知道郵遞員會把通知書送到家里，沒人會去鎮(zhèn)上郵局核對。
這一世，他要讓這個局從一開始就破產。
他從麥秸堆里跳起來，騎車朝學校趕去。他沒去教室，而是直奔教師辦公樓，找到了班主任王建國的辦公室。
王建國三十出頭，戴著厚厚的眼鏡，正在批改模擬**卷?？吹疥愔具h進來，他抬頭一笑：“志遠？怎么沒去上課？”
“王老師，我想跟您說個事?！标愔具h關上門，在辦公桌前坐下。
王建國看他神色嚴肅，放下了紅筆：“你說?！?br>“我想請您幫個忙，”陳志遠的聲音很平靜，但每個字都咬得很清楚，“高考結束后，我的錄取通知書，能不能讓學校直接通知我本人？不要郵寄到村里?！?br>王建國愣了一下：“為什么？村里收不到嗎？往年都是郵寄的。”
“老師，不是收不到，是怕被人截走?！标愔具h直視王建國的眼睛，“我聽說有些地方會有人冒名頂替上大學的事，我……我不想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