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,我聽見自已顱骨里碾過的念頭——。左肩舊傷,發(fā)力前習(xí)慣性后撤半步。,從左到右斜切入深,一刀斷頸。。?!拔鐣r三刻已到——”,嗒、嗒兩聲,濺起青石板上的雨水。,手腕被麻繩勒破皮,血珠順著指尖往下滴,砸進木縫里積年的黑漬。三天前我還在三甲醫(yī)院法醫(yī)臺前剖尸檢,三天后我穿著囚服,罪名弒父。
冤。
冤得我從牙縫里往外滲血沫。
楚山海死于半個月前,死亡時間是申時三刻,后院竹篩打翻,鮮鹿角苔沾在兇手腳底。父親倒地時手指摳進土里,指甲縫嵌著青苔碎屑——苔只長在城西老磚墻陰面。
那份苔紋比對圖,他畫在最后一本驗尸筆記的夾層。筆記本埋在老槐樹下。
沒機會挖出來了。
“斬——”
鬼頭刀高高揚起。雨霧里,刀身泛著啞光。
我閉眼。
然后——
“鐺——?。。 ?br>
金屬撞擊的巨響炸開,震得耳膜**般疼。
刀沒落。
我猛地睜眼。
一柄窄劍橫在我頸后,劍身幽藍,把鬼頭刀死死格在半空。握劍的手骨節(jié)分明,雨水順著他袖口的銀線獬豸紋往下淌。
大理寺卿裴鳴。
他站在我身側(cè),距離近得能聞見他袍角的松墨味。雨從他官帽檐淌下,滑過鼻梁,滴在我仰起的臉上。
他的瞳孔在震顫。
不是怒。
是見了鬼似的、灼熱的審視。
刑場死寂。劊子手舉刀僵住,囚犯忘了哀嚎,連雨聲都被擰緊。
裴鳴俯身,唇幾乎貼上我耳廓。
“……你家老槐樹下,埋著什么?”
我的呼吸停了。
他——怎么知道?
我根本沒出聲!那些青苔、筆記本、鹿角苔——全是腦子里過的!
他直起身,收劍入鞘,轉(zhuǎn)向刑臺下的刑部主事。
“此女暫不能殺?!甭暰€冷得像淬過冬水,“她方才臨刑供出一樁舊案線索,本官需帶回大理寺審問?!?br>
“裴大人,這是陛下親批——”
“本官自會面圣?!?br>
他頓了頓,加一句:
“若查明無用,再斬不遲。一顆人頭,早晚的事?!?br>
主事臉色白了白,沒再攔。
鐵鏈鎖上手腕。我被拖過刑臺,囚服下擺蹭過板縫里積年的血漬。走出二十來步,我回頭。
裴鳴站在雨里,官袍下擺浸在青石洼水中,沒看我。
但我知道他聽得見。
大理寺地牢,無窗密室。
鐵鏈卸了,腕上留下兩圈紫痕。油燈一盞,火光在桌心晃。裴鳴坐在對面,半邊臉隱在暗處。
“從你押上刑臺開始。”他開口,聲音帶石室回音,“你腦子里那些古怪的話,我句句聽見?!?br>
我攥緊濕透的衣角。
“‘DNA’、‘反濺血跡’、‘致命傷滯后性表現(xiàn)’。”他一個個詞從齒縫擠出來,“還有剛才——‘鹿角苔只長在城西’。楚青霧,你父親死后,你從哪兒學(xué)來這些?”
我喉嚨發(fā)干。
“大人說笑,民女不——”
“你父親頸后那道切口。”他打斷我,“你當(dāng)時心里想:‘創(chuàng)緣有生活反應(yīng)收縮,深層肌肉無出血——死后補刀。有人在他死后往脖子上又割一刀,偽裝致命傷?!?br>
我渾身僵住。
那是原主記憶里最模糊的一幀——連她自已都不確定是否真見過。
“你還想:‘真兇熟悉驗尸流程,而且他很急,沒發(fā)現(xiàn)父親指甲縫里的青苔。’”
油燈火苗在他瞳孔里跳。
我張開嘴,想用“死前幻覺”、“冤屈臆想”搪塞過去。
但他搶在前面。
“楚青霧。”他叫我名字,一字一頓,“你不是她?!?br>
血沖上頭頂,又褪盡。
“——或者說,不全是?!彼炕匾伪?,“你腦子里裝著另一個人。另一個時代的人。她的知識,她的口癖,她的驗尸手法?!?br>
我閉上眼。
再睜開時,指甲掐進虎口。
在能讀心的人面前,所有偽裝都是笑話。
認(rèn)了。
“大人想怎樣?”我聽見自已的聲音,出奇平靜。
他眉梢微動,隨即恢復(fù)冷漠。
“交易。”他從袖中抽出卷宗,“我以協(xié)查舊案為由,替你爭三個月死緩。這三個月你作為我的秘密顧問,破三起懸案。”
“三案之后呢?”
“給你調(diào)閱‘青霧案’卷宗的資格。”他頓了頓,“——若你還活著。”
“若我拒絕?”
“現(xiàn)在送你回刑臺?!彼Z氣不帶溫度,“劊子手沒走?!?br>
我盯著他。
他盯著我。
這是唯一的路。
翻案的路。活的路。
他眉心幾不**地動了一下——聽見了。
“成交?!?br>
他點頭,推過桌上卷宗。
“第一個案子?!?br>
我翻開。
宮女離奇懸案
永徽十七年十月初三,掖庭宮女玲瓏懸梁自盡。尸身三日后仍僵硬不腐,散發(fā)異香……
我目光掃過驗尸格目,職業(yè)本能瞬間接管:
頸前索溝馬蹄形上提,生活反應(yīng)明顯——但舌骨、甲狀軟骨無骨折。窒息征象矛盾,顏面無青紫,眼結(jié)膜出血點分布異常……
我抬頭。
“這不是自縊?!?br>
裴鳴神色不動。
“死后吊上去的。真兇不懂人體力學(xué)——自縊致死的人,因身體下墜,舌骨和喉頭軟骨必有骨折或脫位。”我指尖點著格目,“這具尸骨沒有。”
“死因?”
“中毒。尸身不腐、散發(fā)異香——植物或礦物毒素的防腐效應(yīng)?!蔽乙豢跉庹f完,才發(fā)現(xiàn)手心出了汗。
裴鳴沒說話。
他靜靜看著我。那種目光不是驚異,不是狐疑。
是了然。
——他早就知道我會這么說。因為從翻開卷宗那一刻,他心里已經(jīng)聽見我的分析。
他起身。
“從今天起,你住大理寺后廂。無我允許,不得出院半步?!弊叩介T邊,他停住,“明日卯時,重新開棺驗尸?!?br>
頓了頓,背對我:
“別想著逃。你腦子里那些東西,在我這兒,比任何鎖鏈都管用?!?br>
門開了,又合上。
油燈的火苗晃了晃。
我靠在椅背,長長吐氣。手腕淤痕在跳著疼,囚服還濕冷貼在身上。
但大腦在飛速運轉(zhuǎn)。
他能聽見所有?還是只有“專業(yè)分析”被**?范圍多遠(yuǎn)?有無限制?
——這是軟肋,也是武器。若我能控制“想什么”,就能控制他“聽什么”。
他要案子,我要翻案?;ハ嗬?,各取所需。
我慢慢起身,走到門邊。
木門厚重,門縫漏進一線走廊的光。
隱約有人聲。壓得極低,但在空蕩的石廊里仍能捕捉。
是裴鳴,和另一個年輕男子。
“……大人,此女太過詭異。臨刑那些話不像人能編出來的,留不得?!?br>
沉默。
然后裴鳴開口,聲線平淡:
“她的‘詭異’,正是破局的關(guān)鍵。”
“可——”
“看好她?!蹦_步聲漸遠(yuǎn),“別讓她死,也別讓她跑。”
腳步遠(yuǎn)去。
我掌心貼著冰涼的門板,指甲陷進舊木紋。
裴鳴。
我望著那條門縫,心里冷冷地想。
你以為靠讀心能掌控我。正好,我會讓你聽見——我想讓你聽見的。
你想利用我破案,我想利用你翻案。
很公平。
念頭落下的剎那——
走廊里,本該遠(yuǎn)去的腳步聲,驟然頓住。
一片死寂。
我的心臟漏跳一拍。
然后,隔著那扇厚重的木門,裴鳴的聲音淡淡地,像貼著我耳廓:
“楚青霧。”
“……你方才說的‘互相利用’——”
“從什么時候開始的?”
血液凝在血**。
油燈的火苗“噗”地一跳。
我盯著門縫。
他沒走。他全聽見了。
——包括那句“讓他聽我想讓他聽的”。
掌心滲出冷汗。
這間密室的鐵鎖,從來不是防我逃跑的。
是防我想逃跑。
而鎖的鑰匙,此刻正握在門外那個人的手里。
他早已把玩許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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