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從洛陽城鉛灰色的天空斜織下來，敲打著孟家后院的青瓦，檐角淌下的水串成珠，又碎在石階上。空氣里一股濡濕的塵土味兒，混著墻根青苔的腥氣，悶得人心慌。，看院中那棵老槐被風吹得枝葉亂擺，水珠潑灑。他穿來這鬼地方整三個月了，還是沒法習慣身上這襲半新不舊的青布直裰，更不習慣“贅婿”這名頭。說是沖喜入的門，喜沒沖成，孟家老爺子的病反倒一日沉過一日，于是他便成了這深宅大院里一尊礙眼又無用的擺設，走動時仆役們眼風里的輕蔑，比這秋雨還冷。，很輕，但穩(wěn)。楊恪抬眼，正看見他那名義上的妻子孟青漪撐著油紙傘，沿著濕漉漉的石子小徑走來。傘沿遮了她半張臉，只露出線條分明的下頜，和一身素凈得近乎寡淡的藕荷色襦裙。她身后跟著賬房先生老錢，佝著背，懷里緊抱著一摞藍皮賬簿，臉色比天色還難看。。孟青漪收了傘，交給身后的丫鬟，目光這才落到楊恪身上。那雙眼睛黑白分明，像浸在寒水里的墨玉，沒什么情緒，只在他臉上略一停留，便移開了，仿佛看的不是她丈夫，而是廊下一根柱子。?！崩襄X先哈了哈腰，聲音干澀。，只對老錢道：“去書房。把上月往來河陽三城的幾筆大賬，再核一遍。是，小姐?！崩襄X應著，卻忍不住瞥了楊恪一眼，欲言又止。，只在他們經(jīng)過身邊時，忽地開口，聲音不大，剛好能讓兩人聽見：“河陽的糧，出問題了？”
孟青漪腳步一頓。老錢則像被**了似的，猛地抬頭，驚疑不定地看向楊恪。

“姑爺……何出此言？”老錢嗓子發(fā)緊。

楊恪沒答，只看著孟青漪。她終于轉(zhuǎn)過身，正眼看他，那雙墨玉般的眸子里，清晰地映出他此刻平靜得有些過分的臉。廊外雨聲潺潺，更襯得這方寸之地死寂。

“我前幾日，隨手翻了翻外書房幾本舊賬。”楊恪語氣平淡，像是在說今早吃了什么，“河陽那邊，今年夏稅收上來的新麥，賬面數(shù)比往年多了三成?？善咴氯霂欤嗽罗D(zhuǎn)運，九月就到了洛陽幾家大糧行手里，價錢卻比市價低了一成半。這生意，怎么看，都是賠本的?！?br>
老錢的臉色唰地白了，嘴唇哆嗦著。

孟青漪的眼神卻驟然銳利起來，像薄薄的刀片刮過楊恪的臉：“你看得懂賬？”

“略懂?！睏钽∮哪抗猓拔疫€看出，這筆‘賠本’的買賣，走的是孟家與昭義軍‘常例往來’的賬目。賬面抹平了，銀子卻對不上?？吡恍“?？”

昭義軍，河陽三城節(jié)度使治下。軍糧。

這幾個字像冰錐子，砸在沉默里。

孟青漪盯著他，看了很久。雨絲被風吹斜，飄進來幾點，落在她鴉青的鬢邊。她忽然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嘴角，那弧度冷得沒有一絲笑意。

“老錢，”她不再看楊恪，轉(zhuǎn)身，“去書房?！?br>
兩人快步離去，身影沒入雨幕那頭的回廊轉(zhuǎn)角。

楊恪依舊站在廊下，聽著雨聲。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捻了捻，仿佛還能觸到那本藏在榻板下、用截然不同筆記和符號記錄的真實賬冊的粗糙邊緣。那里面，不僅僅是糧款的虧空。

他抬頭，望向灰蒙蒙的天空。

這洛陽城的天，要變了。

而變天之前，總得先給自已，找把結(jié)實點的傘。契丹商人耶律德那邊遞過來的消息，或許……能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