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和殿的金磚，冷得刺骨，像慕容煙然此刻的心。

蕭衍之跪了下去。

龍袍曳地，冠冕歪斜，那個坐擁寒川國*、曾許她“此生不負(fù)”的男人，此刻正跪在她的腳邊，眼眶泛紅，聲音里滿是破碎的哀求，連指尖都在劇烈顫抖：“煙然，就三天三夜……只要你愿意……”

慕容煙然站在殿中，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僵了。

她垂著眼，看著腳下這個卑微的男人，看著他眼底那點虛假的愧疚、刻意的痛苦，還有那藏不住的、如釋重負(fù)的輕松——那是“終于有人能替他解圍”的解脫，是“不用承擔(dān)**罵名”的僥幸。

她忽然想笑，笑聲卻卡在喉嚨里，澀得發(fā)疼，連眼底都沒有半分波瀾，只有一片死寂的荒蕪。

“所以，”她一字一頓，聲音冷得像殿外的寒風(fēng)，每一個字都像冰錐，扎破了殿內(nèi)令人窒息的沉默，“陛下召臣妾來，是要臣妾去侍奉三個男人，換寒川國一條生路？”

滿殿死寂。

文武百官皆垂著頭，沒有人敢抬頭看她，沒有人敢應(yīng)聲。

那些目光，或藏在袖中，或埋在胸前，有羞愧，有不忍，有隱秘的期待，更有**裸的如釋重負(fù)——唯獨沒有半分憤怒，沒有半分身為寒川臣子，面對國破危機的血性與怒火。

慕容煙然早就懂了。

從她踏入太和殿，從所有人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那一刻，她就懂了。

寒川國小力弱，皇帝又*弱享樂，不懂居安思危，早已沒了反抗的底氣，而她，這個出身將門、坐在后位五年的皇后，早已成了他們眼中，最劃算的祭品。

終于，站在武將首位的護國將軍周元，扯著沙啞的嗓子，艱難地開口，每一個字都重若千斤，卻又帶著破罐破摔的決絕：“皇后娘娘……三國聯(lián)軍統(tǒng)帥送來國書，說……說若寒川國愿意獻出皇后娘娘，侍奉三國君主三日，且每年納歲貢白銀三百萬兩、絹帛十萬匹、良馬三千匹，三國可退兵，保寒川國*不滅?！?br>
國書就攤在殿中長案上，墨跡未干，像是還在冒著冰冷的寒氣，映得蕭衍之的臉愈發(fā)蒼白。

他以國之運壓身，就那么跪在她面前，卻始終不敢看她一眼，目光躲閃著，落在國書上、落在殿柱的蟠龍紋上、落在任何一處……唯獨避開她的視線仿佛多看她一眼，那點虛偽的愧疚，就會徹底崩塌。

直到慕容煙然抬眼，直直地望過去，四目相對的瞬間，他眼底的掙扎、痛苦、愧疚，才勉強壓過那點如釋重負(fù)，可那又如何？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。

“陛下，”慕容煙然的聲音依舊平靜，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，像一潭死水，“這就是 寒川國的選擇，還是你的選擇？”

蕭衍之的手指猛地一顫，喉結(jié)滾動著，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。

殿內(nèi)的燭火搖曳不定，將滿殿文武的臉映得明暗交錯，那些怯懦與自私，在火光下暴露無遺。

慕容煙然忽然想起，從鳳儀宮到太和殿，那條長長的九曲回廊。廊下種滿了她最愛的白海棠，此刻花期將盡，花瓣零落一地，被寒風(fēng)卷起來，又重重落下，像極了寒川國的命運，像極了她自己，在絕境中做著最后的、徒勞的掙扎。

五年前，也是在這條回廊上，蕭衍之還只是眉目溫潤的新君，他牽著她的手，指尖溫?zé)?，在她耳邊輕聲呢喃，語氣鄭重，字字懇切：“煙然，此生不負(fù)?！?br>
此生不負(fù)。

多么可笑。

不過五年而已，他便忘了自己說過的話，忘了她十六歲嫁給他的赤誠，忘了她十八歲成為皇后，輔佐他坐穩(wěn)江山的真心。

如今，兵臨城下，他第一時間要做的，不是如何守城，不是如何護著她，而是將她推出去，用她的清白，換一時的茍延殘喘。

她想起青鳶跌撞著跑回鳳儀宮時，那張慘白如紙的臉，想起她“撲通”一聲跪在地上，眼淚奪眶而出，卻咬著唇，連一句完整的話都說不出來的模樣。

那時她便心下一沉，她知道她被舍棄了。

那時的她，正站在鳳儀宮的露臺上，望著城下連綿不絕的營帳，手指緊緊攥著欄桿，手心冰涼。

暮色如血，染透了半邊天。

城樓下，大燕、北涼、南楚三國的王旗在風(fēng)中獵獵作響，三十萬鐵騎將永寧城圍得水泄不通。旌旗遮天，甲胄如林，刀兵反射出的寒光，比天邊的殘陽更冷，比人心更寒。

寒川國夾在三國之間，茍延殘喘了數(shù)十年，三國達成了“先滅寒川，再分天下”的共識。

三路大軍齊發(fā)，勢如破竹，不到一月，便兵臨永寧城下。

大敵當(dāng)前，此刻的太和殿內(nèi)，燭火依然搖曳，滿殿文武依然期盼她的首肯。

蕭衍之跪在她面前，已經(jīng)跪了很久。

他的龍袍皺巴巴的，冠冕歪在一邊，臉上涕淚橫流，哪里還有半分一國之君的樣子。他的手伸出來，想要握住她的裙擺，卻又不敢，就那么僵在半空，像一只乞食的狗。

“煙然……煙然，求你了，你聽我說……”他的聲音哽咽著，卑微到塵埃里，“三國聯(lián)軍送來國書，說……說只要寒川國愿意獻出皇后，侍奉三國君主，他們便退兵。不然，城破之后，城中二十萬百姓都會死……我沒有辦法，我真的沒有辦法……”

他說著，膝行了兩步，額頭磕在金磚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
“你的清白，換二十萬人的命，很劃算，對不對？煙然，很劃算的……你想想那些孩子，那些老人……他們什么錯都沒有……”

劃算。

慕容煙然低頭看著他，看著他磕得發(fā)紅的額頭，看著他涕淚橫流的臉，看著他眼底那一種如釋重負(fù)的、終于說出來了的輕松。

她忽然想笑。

可她笑不出來。

因為就在一個時辰前，她聽到了另一番話——

從那個送來國書的三國使者口中，從****壓低了聲音的議論中，從丞相**禮和護國將軍周元那場激烈的爭吵中。

三國不是沒有能力攻下永寧城。

而是他們改變主意了。

畢竟，三十萬鐵騎踏平這座小城，不過三日之功。

可他們在城下按兵不動，圍而不攻，不是因為仁慈，不是因為顧忌——是因為他們在吵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