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眼之下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比谷外更冷。，指尖仍覆在水上。，沿著泉面鋪出去。原本躁亂翻騰的泉水在那靈光壓制下稍稍平緩，水下那道一閃而過的灰黑紋路卻并未徹底散去。，沒再貿(mào)然往下探。，最擅安脈、養(yǎng)靈、療傷，也最清楚靈脈這東西雖看著溫和，實(shí)則脾氣一點(diǎn)都不小。，是青枝處理完谷口那頭的雜事趕了過來?！巴跎??！彼呓瑝旱吐曇?，“赤狼族和黑藤嶺那邊的人都已困住，傷重的也按您吩咐先吊住了命。附近幾支草木妖小族都在往外撤，只是……”：“只是什么？有兩處**眼已經(jīng)半枯，西嶺那支藤妖部族說，他們原先守著的地界底下，這兩日也總傳出古怪悶響?！鼻嘀φf到這里，神色有些凝重，“不像單純靈潮亂行，倒像……底下真有什么東西在動。聽見了?！睏坏暤馈?，已經(jīng)摸出些不對勁來。、**、第七支脈同時震動，本就不是常見情況。若說是自然靈潮翻涌，最多也就是一段支脈受地氣沖擊，絕不至于三脈同亂、泉眼同濁。偏偏這渾濁里還混進(jìn)了一縷不屬于草木靈脈的滯澀氣息，冷、沉。。，棲然眉心輕不可察地皺了一下，很快又松開。她站起身，拍了拍沾在指尖的水珠，語氣依舊懶懶的：“烏嵐呢？”，轉(zhuǎn)身去叫人。沒一會兒，烏嵐拖著一身傷快步趕來，臉色仍有些白，但服了藥后氣息總算穩(wěn)住幾分。他一到泉邊便想行禮，被棲然看了一眼，又硬生生把動作收住，老老實(shí)實(shí)站好。
“這三年里，靈脈這樣亂過幾次？”
烏嵐想也不想：“從未有過。”
棲然又問：“赤狼族最近多久開始往這邊探？”
烏嵐略一遲疑，答道：“半月前便有跡象。只是起初只是外圍小隊(duì)試探，屬下以為他們照舊是來尋釁，并未想到——”
“并未想到他們敢趁靈脈亂時硬搶泉眼。”棲然替他說完，語氣不咸不淡，“你這不叫并未想到，叫腦子慢?！?br>烏嵐耳根一熱，低頭認(rèn)下：“屬下知錯?！?br>棲然倒沒再追著罵。
烏嵐這人她印象雖不深，但能在方才那種局面下還撐著不退，至少不是個軟骨頭。邊境守將最怕的不是會受傷，而是遇事先亂。眼下看，烏嵐是慢了點(diǎn)，卻還不至于無可救藥。
她抬了抬下巴，示意泉眼：“看出什么了？”
烏嵐凝神望去，片刻后臉色一變：“泉水有濁影？可先前屬下來時并未——”
“那是因?yàn)榉讲拍忝χご??！睏坏馈?br>烏嵐：“……”
青枝在旁邊默默垂眼。
棲然說話向來這樣，不刻薄也不溫柔，像拿刀背輕輕敲你一下，不疼，但能讓你噎半天。
她收回視線，語氣終于認(rèn)真了些：“這不是赤狼族弄出來的。他們頂多算撞上了亂局，順手作惡。真正的問題，在下面?！?br>烏嵐神色一凜：“王上的意思是，地底另有異動？”
“嗯?！睏宦唤?jīng)心應(yīng)了一聲，“而且埋得不淺?！?br>說著，她抬手，幾縷細(xì)細(xì)的青色靈絲自袖中散出，落進(jìn)泉面。靈絲入水后不散，反而一路往下探去，像生了根似的，在渾濁水流中緩慢而穩(wěn)地延伸。
青枝與烏嵐皆屏住呼吸，不敢出聲。
過了十?dāng)?shù)息，泉水忽然微微一顫。
緊接著，其中一縷靈絲像碰到了什么，倏地繃緊。
棲然眸光微冷，五指一收。那靈絲瞬間回卷，可回來的時候，絲線上竟纏著一點(diǎn)極淡極淡的灰黑氣，像霧，像影，剛一離水，周遭木靈便本能地排斥開來。
烏嵐一見，臉色徹底變了：“這是什么東西？”
“不是魔氣?！睏幌确窳俗钊菀紫氲降目赡堋?br>魔界裂隙若開，氣息會更烈，也更臟，不會這樣冷得像浸過多年的死水。可若不是魔氣，又偏偏與草木靈息相沖……那便奇了。
她盯著那縷灰黑氣，指尖一碾。
靈光輕閃，那氣息立刻在她指腹間碎散，消失得無影無蹤，只余下一縷極細(xì)的澀意。
下一刻，地底又是一聲悶震。
比方才更重。
整口泉眼都跟著蕩了一下，谷中原本安分下去的靈氣再度躁動，四周崖壁細(xì)碎石塊簌簌滾落，遠(yuǎn)處甚至傳來幾聲小妖驚慌的低呼。
烏嵐立刻拔刀，青枝也下意識護(hù)到棲然側(cè)后。
棲然卻沒動。
她站在泉邊，垂眼望著震蕩的水面，忽然輕輕嘆了口氣。
“煩。”
青枝低聲問：“王上，要不要先封谷？”
“封?！睏坏?，“把外圍再往后推三里，低階小妖全撤出去。赤狼族和黑藤嶺那些東西也別留在近處，省得真炸了還得順手救他們?！?br>烏嵐應(yīng)下，正要退，棲然又叫住他：“等等?！?br>“王上吩咐。”
“西嶺那支藤妖部族，你親自去問。問清他們最早聽見異動是什么時候，周圍還有沒有別的支脈也出過同樣動靜?！彼D了頓，補(bǔ)了一句，“不要只聽族長說，年紀(jì)大的、守泉眼的、常在地下走根系的小妖都問一遍?！?br>烏嵐一怔，隨即明白過來。
這種邊境小族，很多事未必會第一時間往上報。族長顧大局，底下守地的小妖卻最容易察覺細(xì)微變化。王上這是要把前后的時間線捋清。
“屬下明白?！?br>烏嵐走后，泉邊只剩棲然與青枝。
山谷里的風(fēng)又起了，掠過泉面，吹得水霧微涼。青枝看了看她的臉色，低聲道：“王上，您可是想到了什么？”
棲然沉默片刻，才道：“還不確定?！?br>“與您當(dāng)年飛升——”
“青枝?！?br>兩個字，不重，卻把后半句攔了回去。
青枝立刻閉嘴。
棲然不是忌諱別人提飛升失敗。整個妖界拿這事編排她，她都懶得生氣。可青枝跟了她太久，知道方才那一閃而過的滯澀感，大約確實(shí)勾到了她一些不太想翻出來的東西。
所以她不問了。
棲然也沒解釋，只轉(zhuǎn)身沿著泉眼邊緣慢慢走了一圈。她走得不急，像在看風(fēng)景，可每走一步，腳下便有細(xì)微靈光滲入地面，沿著散亂支脈無聲鋪開，將附近躁亂的木靈氣機(jī)一寸寸理順。
這是極耗心神的細(xì)活。
旁人鎮(zhèn)靈脈，多是強(qiáng)壓，以境界硬鎮(zhèn)；可草木一道講究順勢而行，亂得太狠時反倒不能急，越急越容易把原本勉強(qiáng)還能接上的支脈震斷。
棲然向來最嫌這種麻煩事。
走到第三處泉口時，她忽然停下，低頭看向崖根一片被火焰燎得發(fā)黑的灌木。那灌木本已枯了大半，葉子卷曲焦黃，瞧著沒什么生氣。她伸手撥了撥，竟從底下?lián)瞥鲆恢或槌梢粓F(tuán)的小刺猬妖。
小東西大概被嚇狠了，滿身**都豎著，察覺有人碰自己，還下意識要往更里縮?？傻嚷劦侥枪墒煜さ幕練庀ⅲ哦叨哙锣卤犻_眼，豆大的黑眼睛里先是茫然，緊接著便亮了一下。
“王、王上……”
聲音小得像氣音。
棲然看了眼他前爪上的傷，像是被碎石砸的，不重，就是疼。她隨手往他身上拂了一縷木靈，漫不經(jīng)心道：“躲這兒做什么，當(dāng)蘑菇？”
小刺猬妖愣了愣，竟真認(rèn)真解釋：“屬、屬下不是蘑菇，是刺猬……”
青枝：“……”
棲然：“……”
她看著那張嚇得發(fā)白還硬要較真的小臉，忽然就有點(diǎn)想笑。
“知道。”她把小家伙拎出來，放到一旁平坦石面上，“會自己走吧？”
小刺猬妖點(diǎn)頭點(diǎn)得飛快。
“那就去外頭待著?！彼D了頓，又補(bǔ)了一句，“把那邊那只蘑菇也一起帶走?！?br>她說的是先前那個小蘑靈。那小東西傷還沒全好，竟也沒跟著后撤，這會兒正扒著遠(yuǎn)處一塊石頭偷看，頭頂半枚碎菌蓋在風(fēng)里一抖一抖的，像下一刻就要自己翻過去。
被點(diǎn)了名，小蘑靈頓時僵住，想跑又不敢跑，最后只好慢吞吞蹭出來，小聲道：“王上，我、我不礙事，我可以幫忙看著……”
“你看什么？”棲然挑眉，“看誰先把自己看暈過去？”
小蘑靈訥訥閉嘴。
她擺擺手：“都走?！?br>兩個小東西對視一眼，老老實(shí)實(shí)往外挪。挪出幾步，小蘑靈又忍不住回頭，小聲問：“王上，這里……會塌嗎？”
棲然看著他，語氣依舊隨意：“塌了我會跑?！?br>小蘑靈：“……”
青枝差點(diǎn)沒繃住。
可偏偏就這么一句話，竟讓那兩個小妖原本繃得死緊的肩膀都松下來不少。小刺猬妖甚至還很認(rèn)真地“哦”了一聲，像是只要王上會跑，那這里大概就還沒糟到絕路。
等他們都退遠(yuǎn)了，青枝才低聲道：“王上，您方才若再探深一些，會不會更容易看清底下是什么？”
“會。”棲然答得很干脆。
“那為何——”
“因?yàn)槲矣植簧??！?br>她拂去指尖最后一點(diǎn)水汽，慢吞吞道：“底下那東西現(xiàn)在只是撞門，說明它還沒醒透。我若貿(mào)然探得太深，萬一把它徹底驚醒，這整條支脈都得跟著發(fā)瘋。到時候你來收拾？”
青枝立刻道：“屬下不敢?！?br>“知道就好?！?br>棲然說著，終于從袖中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青木令牌，令牌邊緣刻著細(xì)密花紋，中心一點(diǎn)淡金色靈印隱隱流轉(zhuǎn)。她看了兩眼，像是嫌它拿在手里硌得慌，隨手丟給青枝。
“傳令回花境?！彼?，“讓藥閣、陣閣各來兩個人，再從庫里調(diào)三枚定靈珠、六卷青木封紋。動作快點(diǎn)，別又把禮制司那幫閑人先招來?！?br>青枝接住令牌，神色一肅：“是?！?br>她頓了頓，又問：“此事要不要報給長老議事堂？”
棲然想也沒想：“先別報?！?br>“可若真牽涉更深——”
“所以才先別報。”棲然抬眼看她，“現(xiàn)在我們只知道靈脈底下有古怪，連是個什么都沒摸清。議事堂那群老東西一旦知道，先不是來幫忙，是先來吵。吵完再分主張，分完主張?jiān)僬勔?guī)制，談到天黑都未必能摸到這里一眼?！?br>青枝默然。
話……也確實(shí)沒錯。
妖界花境內(nèi)部向來不算鐵板一塊。棲然雖是王，可她年少登位，又幾次飛升未成，底下總有些老人自覺資歷深，什么都想插手。平日小事也就罷了，真遇上這種說大不大、說小卻又明顯不對的麻煩，若放他們摻和進(jìn)來，十有八九先把局面攪得更亂。
棲然嫌煩，所以干脆先不叫人。
話音剛落，前頭忽然傳來一陣細(xì)小騷動。先前后撤的小妖群里，不知誰驚呼了一聲，緊接著便見一團(tuán)黑影從旁側(cè)亂石間竄出來，直撲一個抱著藥箱的小藤妖。
那黑影不大，動作卻極快，像餓急了的獸。
青枝目光一厲，正要出手，棲然已經(jīng)先抬了抬指尖。
一截細(xì)藤自地面“啪”地彈起，精準(zhǔn)纏住那黑影后腿，將它半空一拽，直接摔了個翻滾。
那東西落地后發(fā)出一聲尖利嘶鳴，眾人這才看清，竟是一只受了靈脈濁氣影響的地鼠妖。雙眼赤紅，牙齒外翻，周身木靈紊亂得厲害，分明已快失去神智。
被撲的那個小藤妖嚇得臉都白了，手里藥箱掉了一地。
棲然走過去，蹲下來看了那地鼠妖兩眼。
“又一個被濁氣沖了神智的?！鼻嘀Π櫭?，“先前谷口也發(fā)現(xiàn)過幾只，只是癥狀沒這么重?！?br>棲然嗯了一聲，目光落在那地鼠妖脖頸處。那里隱隱有一圈灰黑細(xì)紋，像是從地底濁氣里沾上的。她伸手按住對方眉心，一縷溫和木靈探進(jìn)去，片刻后，那地鼠妖狂躁的掙扎竟慢慢弱了下來，眼底赤色也一點(diǎn)點(diǎn)褪去。
再睜眼時，它茫然地看著四周，像完全不知道自己方才做了什么。
旁邊的小妖們齊齊松了口氣。
棲然起身，隨口道：“綁了，喂藥，單獨(dú)放著。這樣的若再多，說明濁氣已經(jīng)開始外溢，不是好事。”
青枝記下，立刻去安排。
那被驚到的小藤妖還蹲在地上撿藥瓶，手抖得厲害。棲然看了一眼，彎腰幫他撿起滾到腳邊的一只小玉瓶，遞回去。
小藤妖受寵若驚，結(jié)結(jié)巴巴：“謝、謝王上……”
她沒說什么，只抬手在他頭頂揉了一下，像順手拍掉灰塵：“拿穩(wěn)。”
說完便轉(zhuǎn)身走了。
小藤妖呆呆望著她背影，臉一下漲得通紅。
山谷外天色更沉，夜幕將落未落，西南風(fēng)里仍裹著那股若有若無的焦苦味。棲然站在高處往下看，谷中結(jié)界正一點(diǎn)點(diǎn)重新?lián)纹穑軅男⊙话仓?，鬧事的妖修被捆成一串丟在遠(yuǎn)處，靈泉邊的躁動也暫時被壓住了。
一切似乎都在往穩(wěn)的方向去。
可她知道，這只是表面。
真正麻煩的東西，還在下面。
她抬手按了按眉心，輕輕“嘖”了一聲。
這春天，果然是睡不安穩(wěn)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