，是在那個周四的午后。，手里還拎著給同事帶的咖啡，經(jīng)過行政樓公告欄時，一群人圍在那里竊竊私語。她本不想湊熱鬧，但“創(chuàng)科集團李墨”這幾個字眼像細針一樣，隔著嘈雜的人聲刺進她的耳膜。?！爸Ｓ选?chuàng)科集團董事長李墨先生將于本周五蒞臨我校參觀交流……”海報設計得很是精美，深藍色的底，燙金的字，右下角那張照片——，塑料袋勒進掌心。，或者說，是十年前宣傳部工作證上的那張照片。白襯衫，拘謹?shù)男θ?，眼神里有種年輕人特有的銳氣，也有一絲她熟悉的、微微蹙眉的專注——那種修改文案時，對某個詞不滿意時的專注。：董事長。，卻隔著山海。
“林老師也認識李墨學長嗎？”旁邊一個年輕的***注意到她的駐足，熱情地問，“他可是咱們學校的傳奇呢！”

林深回過神，松開已經(jīng)勒紅的手指：“算是……以前的同事?！?br>
“哇！真的嗎？”幾個學生圍了過來，“林老師，他以前是什么樣的？是不是那時候就特別厲害？”

她看著那些年輕鮮活的面孔，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干?！八ぷ骱苷J真，”她說，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一個與已無關的事實，“經(jīng)常加班?！?br>
“就這么簡單？”學生們有些失望。

“工作能力強的人，往往就是很認真?！绷稚钗⑿χf，拎起咖啡，“我該回去了，下午還有會?！?br>
轉身離開時，她聽見身后學生們的議論：

“聽說還是單身呢？”

“早就結婚啦，老婆是醫(yī)生，兩個孩子呢，人生贏家……”

“十年從普通職員到上市集團老總，這什么開掛人生……”

聲音漸漸遠去。林深走進行政樓，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她靠在冰涼的金屬壁上，閉上眼睛。

十年。

這個數(shù)字在心頭滾過時，帶來一陣真實的眩暈。電梯緩緩上升，失重感讓她想起十年前那個雨夜，李墨送她回家時，車里也是這種輕微的失重感。那時他開的還是一輛二手大眾，雨刮器有節(jié)奏地擺動，車內暖氣開得很足，他問她：“婚禮準備得怎么樣了？”

她說：“都差不多了?！?br>
然后就是沉默，長得令人心慌的沉默。直到車停在她家樓下，他說：“祝你幸福。”

她說：“謝謝。”

從此山高水長。

“?！钡囊宦暎娞莸搅宋鍢?。林深睜開眼睛，整理了一下襯衫領子，走出電梯時，她已經(jīng)恢復了平日那個溫和得體的林老師。

辦公室里，同事王姐正在抱怨兒子月考成績下滑：“數(shù)學才考了八十分，你說氣不氣人？現(xiàn)在的孩子啊……”

林深把咖啡遞給她，坐到自已的工位上。電腦屏幕上還打開著下午會議的材料，她需要核對參會名單、準備席卡、確認投影設備。都是些瑣碎的工作，她做了十年，閉著眼睛都能完成。

可今天，她的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好幾次。

窗外的梧桐樹在風中搖曳，葉子已經(jīng)開始泛黃。林深記得十年前的這個季節(jié)，她和李墨為了校慶材料，連續(xù)熬了三個通宵。最后一個凌晨，她趴在小會議室的桌上睡著了，醒來時發(fā)現(xiàn)身上蓋著他的外套，而他站在窗前，看著晨曦中的校園。

“醒了？”他回頭，眼睛里布滿血絲，聲音沙啞，“天亮了?！?br>
她說：“材料還沒改完?！?br>
他說：“我改完了，你去休息吧?！?br>
那時的他們，距離那么近，卻又那么遠。她有相戀三年的男友，正準備結婚；他有女朋友，是家里介紹的，據(jù)說很合適。

合適。多么溫吞又**的詞。

下午兩點，校長親自來到辦公室，叮囑接待細節(jié)：“李墨現(xiàn)在是咱們學校最成功的校友之一，這次回來不僅要設獎學金，還要合作建實驗室，千萬不能出差錯。”

林深點頭：“您放心，都安排好了?！?br>
校長滿意地離開后，王姐湊過來小聲說：“聽說李墨當年在宣傳部的時候，和你關系不錯？”

林深整理文件的手頓了頓：“都是同事，正常的工作關系?！?br>
“是嗎？”王姐意味深長地笑了笑，“可我聽說，他當年走得很突然，本來都要升部長了，結果辭職創(chuàng)業(yè)去了。有人說是感情受挫……”

“王姐，”林深打斷她，聲音依舊溫和，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，“這些傳聞還是不要亂傳比較好。李董現(xiàn)在是學校的貴賓。”

王姐訕訕地坐了回去。

林深繼續(xù)整理文件，一張張打印席卡。當打印到“李墨 創(chuàng)科集團董事長”時，她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。打印機吐出的紙張還帶著溫度，燙金字體在燈光下微微反光。

她忽然想起十年前，她幫他打印辭職報告的那天。也是這樣的午后，宣傳部那臺老式打印機嗡嗡作響，吐出一張薄薄的A4紙。他接過報告，說：“謝謝?！?br>
她問：“真的決定了？”

他說：“決定了?！?br>
沒有解釋，沒有告別，就像只是去出個短差?？伤?，這一走，就是兩個世界。

下班時，天色已近黃昏。林深去接了兒子小哲，六歲的男孩一見面就撲進她懷里：“媽媽！我今天得了小紅花！”

“真棒，”林深揉揉他的頭發(fā)，“因為什么得的？”

“我畫了我們全家，”小哲從書包里掏出一張畫，“這是爸爸，這是媽媽，這是我?！?br>
稚嫩的筆觸，三個笑臉緊緊挨在一起。林深看著畫，心里某個柔軟的地方被觸動了。她牽起兒子的手：“走，回家爸爸做了你愛吃的糖醋排骨?！?br>
公交車上，小哲靠在她懷里睡著了。林深望著窗外流動的街景，思緒又飄回那張海報。

十年了，李墨變成了李董，她從林深變成了林老師、趙明的妻子、小哲的媽媽。時間像一條河，把所有人都推向不同的彼岸。

手機震動，是趙明發(fā)來的微信：“接到小哲了嗎？飯快做好了?！?br>
她回復：“接到了，在車上?！?br>
想了想，又加了一句：“明天學校有重要接待，我可能會晚點回來。”

趙明很快回復：“沒事，我?guī)≌堋Ｊ裁唇哟@么重要？”

林深的手指在屏幕上懸停了幾秒，最終打出一行字：“一個校友，回來談合作?！?br>
她沒有提名字。不是刻意隱瞞，只是覺得，沒有必要。

畢竟，那已經(jīng)是十年前的事了。

回到家，飯菜的香氣撲面而來。趙明系著圍裙從廚房出來，接過她的包：“累了吧？洗洗手吃飯?！?br>
小哲已經(jīng)醒了，嘰嘰喳喳說著學校的事。林深聽著，微笑著，偶爾插幾句話。這就是她的生活，平靜，安穩(wěn)，像一汪深潭，不起波瀾。

晚上哄小哲睡下后，林深回到臥室。趙明靠在床頭看書，見她進來，抬頭問：“明天的接待要穿正式點嗎？我給你把那套灰色西裝熨一下？”

“不用那么正式，”林深說，“就是正常工作接待?！?br>
她打開衣柜，手指在一排衣服上滑過，最后停在了一件淺灰色的襯衫裙上。式樣簡單，剪裁得體，是她三年前買的，穿過幾次，不新不舊。

就這件吧，不會出錯。

躺在床上，關了燈，趙明很快傳來均勻的呼吸聲。林深卻睜著眼睛，看著天花板上的陰影。

她想起明天要準備的會議材料，想起要調試的投影儀，想起要擺放的席卡順序。所有的流程在腦中過了一遍又一遍，確保萬無一失。

最后，她的思緒還是不受控制地飄向了那張海報，飄向了十年前的那些夜晚，飄向了小會議室里昏黃的燈光，飄向了蓋在她身上那件帶著淡淡煙味的外套。

她翻了個身，強迫自已停止回憶。

明天只是一次普通的工作接待。她對自已說，十年了，你們都變了，一切都變了。

窗外的月光很亮，透過窗簾的縫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道冷白的光帶。林深看著那道光，忽然想起《百年孤獨》里的一句話：“過去都是假的，回憶沒有歸路。”

她閉上眼睛。

可如果過去都是假的，為什么那些記憶依然如此清晰？清晰到每一個細節(jié)，每一句話，每一個眼神，都仿佛刻在骨頭上，十年風雨，未曾磨滅。

第二天早晨，林深起得很早。她仔細化了淡妝，穿上那件灰色襯衫裙，站在鏡子前審視自已。三十五歲，眼角有了細紋，但還好，不算太明顯。身材保持得不錯，這是每天接送孩子、操持家務練出來的。

“媽媽今天好漂亮！”小哲跑進來，抱住她的腿。

林深蹲下身，親了親兒子的臉頰：“謝謝寶貝?！?br>
送小哲去學校的路上，男孩一直牽著她的手。初秋的晨風已經(jīng)有了涼意，梧桐葉在頭頂沙沙作響。林深抬頭看天，今天是個晴天，陽光很好。

很適合重逢的天氣。

把兒子送進校門后，林深轉身走向行政樓。她的步伐不疾不徐，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而有節(jié)奏。路過公告欄時，她刻意沒有去看那張海報。

不需要看了，照片已經(jīng)印在腦子里。

她走進大樓，按下電梯按鈕。電梯門合上的瞬間，她在光亮的金屬門上看見自已的倒影——一個妝容得體、衣著整齊的職業(yè)女性，眼神平靜，表情從容。

很好，林深想，這就是你該有的樣子。

電梯到達五樓，門開的一瞬間，她已經(jīng)切換到了工作狀態(tài)。微笑，點頭，和同事打招呼，走向自已的工位，打開電腦，開始一天的工作。

上午九點，她最后一次確認會議室布置。席卡擺放整齊，茶水準備妥當，投影儀測試完畢。陽光透過落地窗灑進會議室，在長條會議桌上投下明亮的光斑。

林深站在窗邊，看著樓下來往的學生。青春的面孔，雀躍的身影，十年前的她也是其中一員。那時以為未來有無限可能，卻不知道生活早就在暗中標好了價碼。

“林老師，李董他們提前到了！”同事匆匆推門進來，“已經(jīng)到樓下了！”

林深吸了一口氣，轉身，微笑：“好的，我這就下去迎接?！?br>
她走出會議室，走廊很長，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。每一步，都像是走向一個既定的結局，又像是走向一個未知的開始。

十年了。

她終于要再次見到他。

而這一次，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再只是一張辦公桌，而是一整個翻轉的人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