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的院子被晚霞染成了橘色。

知了在石榴樹上沒完沒了地叫著，**雞們已經(jīng)歸了籠，擠成一團咕咕作響。

李慕華在院子里支了張矮桌，擺了三四個菜。

清炒豆角、西紅柿蛋湯、腌蘿卜，還有一盤從巷口買回來的鹵牛肉。

“梔梔，吃肉?！崩钅饺A把牛肉推到她面前，“太瘦了，在京港是不是不好好吃飯？”

“奶奶，她天天吃外賣。”姜知楠筷子一伸，夾走最大那片，“我在學校都聞見她屋飄出來的麻辣燙味兒。”

姜知梔的筷子后發(fā)先至，精準地從他筷尖搶走了那片牛肉。

姜知楠瞪眼。

她咬了一口，面不改色。

“姜知梔你屬**的？”

“你屬什么我屬什么，咱倆一樣?！?br>
李慕華笑瞇瞇地搖著蒲扇，晚風吹散了院子里殘留的暑氣。

那只蘆花雞不知道什么時候從雞籠里鉆了出來，正在青磚上悠閑踱步。

“奶奶，雞跑了?！?br>
“這蘆花雞，成天就它最精?！?br>
姜知楠放下碗擼起袖子，彎腰朝雞靠近，蘆花雞歪頭看了他一眼，不緊不慢地往旁邊走了兩步。

他撲過去。

撲空了。

雞撲棱著翅膀飛到一邊，姜知楠的手掌在青磚上拍出一聲悶響。

姜知梔笑得肩膀直抖。

他爬起來，臉黑得像鍋底，又撲了一次。

這回蘆花雞連跑都懶得跑，直接從頭頂飛了過去，翅膀扇起的風把他的頭發(fā)吹成了雞窩。

姜知梔笑得彎了腰。

“姜知楠，你連只雞都逮不到，明天還喝不喝雞湯了？”

“你行你來！”

“我又沒說我要逮?！彼掳鸵惶?，理直氣壯，“你連只雞都逮不到，好意思當哥哥？”

姜知楠氣得叉腰：“奶奶，您聽聽她說的這是什么話！”

李慕華搖著蒲扇，慢悠悠地說：“哎呀，你們兩個安靜一點?！?br>
話音未落。

那只蘆花雞不知受了什么驚，一個猛子躥起來，不偏不倚，落在了姜知楠頭頂上。

雞爪子抓著他頭發(fā)穩(wěn)當當?shù)囟字€低頭啄了一下他的額頭。

院子安靜了一秒。

然后姜知梔的笑聲炸開了。

她笑得直不起腰，脆生生的笑聲在傍晚的院子里回蕩，晚霞映在她臉上，把白皙的皮膚染上一層暖色，她的眼睛亮得像綴了碎星，鼻尖紅紅的。

她就那樣站在石榴樹下，笑得花枝亂顫，晚風把她的裙擺吹起來。

程曜就是在這個時候醒過來的。

他睜開眼，看見陌生的天花板，聞見藥酒的氣味，身上的傷被處理過了，纏著干凈紗布，穿著一件深灰色的T恤。

他撐著床板坐起來。

然后聽見了一個聲音。

笑聲。

從院子里傳來的，脆生生的，像夏天的碎冰碰在一起。

他不確定自己為什么要站起來，為什么要撐著幾乎脫力的身體往外走。

他扶著門框，一步一步走過走廊，然后他看見了院子里的光。

夕陽把整個院子燒成了金紅色，石榴樹的影子拉得很長。

但那些都不重要。

他看見了她。

她就站在石榴樹下，她在笑，笑得眼睛彎彎的，笑得整個人都在發(fā)光。

她的臉是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好看，像一道光，劈頭蓋臉地砸下來。

他的手指蜷縮了一下。

姜知梔感受到了那道目光，她的笑聲收了，轉(zhuǎn)過頭去。

他就靠在臥門框上，穿著姜知楠那件T恤，領(lǐng)口有些大，露出一截鎖骨和肩膀上纏著的紗布。

頭發(fā)還沒干透，碎發(fā)垂在額前，襯得那張臉白得近乎透明。

顴骨上的淤青和嘴角的傷口在夕陽下觸目驚心，卻絲毫無損那張臉的殺傷力。

那雙眼睛在看她，黑沉沉深不見底。

他的嘴唇動了動，沒有發(fā)出任何聲音。

姜知梔歪了歪頭，“你醒了？”

程曜覺得自己的心臟停了，就這么毫無征兆地，在她的注視下驟停了。

然后是劇烈的跳動，跳得太快太重，震得他的傷口隱隱作痛。

他移不開目光。

姜知楠終于把那只蘆花雞從頭頂上拽下來了，雞在他手里撲騰著，爪子蹬在他臉上。

他一邊罵一邊轉(zhuǎn)頭，然后他看見了門框邊那個人。

那個他兩個小時前從巷子里背回來的渾身是血的人，正牢牢地盯著他妹妹。

“你往哪看呢？是我把你背回來的?！?br>
程曜沒有回答，他甚至沒有看姜知楠一眼。

李慕華站起來：“哎呦，怎么起來了？身上還有傷呢，快進去躺著?！?br>
程曜這才把目光轉(zhuǎn)開了一瞬，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：“……謝謝?！?br>
李慕華過去扶他。

在走進臥室里，他又轉(zhuǎn)過頭來，看了她一眼。

姜知梔站在原地嘴角慢慢彎了起來。

姜知楠把雞塞回籠子里，三步并作兩步走到她面前，雙手叉腰，臉湊到她跟前。

“姜知梔?！?br>
“嗯？”

“你臉紅了。”

“沒有。”

“紅了?！彼斐鲆桓种割^指著她的臉，“鼻子以上，額頭以下，全紅了?！?br>
“那是晚霞照的?！?br>
“晚霞照得你全身都能紅？你當你是變色龍？”

姜知梔終于收回目光，看了他一眼，意味深長地說：“去把那只雞殺了?！?br>
“什么？”

“明天要燉雞湯，”她轉(zhuǎn)身朝自己房間走去，“我的保鏢還等著補身體呢?！?br>
“不是，我到底是你哥還是你保姆？”

“都是。”

十一點，夜里的院子安靜得只剩下蟲鳴。

姜知梔在黑暗里睜開眼，東邊姜知楠的房間沒動靜，正房***呼吸聲也平平穩(wěn)穩(wěn)的。

她掀開被子，摸黑找到鞋子穿上，輕手輕腳拉**門。

院里的月光灑了一地，石榴樹的影子落在地上，風一吹就晃。

她穿過院子，走到西邊那間房門前。門沒鎖。

她直接推門進去了。

屋里亮著一盞小臺燈，昏黃的光攏在床頭，程曜坐在床沿上，手里拿著紗布和藥膏，正歪著頭往自己肩膀上纏。

聽見門響他猛地抬頭，動作太急，扯到了傷口，眉頭皺了一下，但目光沒有從她身上移開。

臺燈的光打在他身上，T恤脫了搭在膝蓋上，上半身就這么露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