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 藥瓶里的秘密
坐月子第十二天，我拿起床頭的藥瓶，把降壓藥全部倒在掌心，數(shù)了三遍。
三十粒裝的新藥，剩了二十八粒。
十二天，只吃了兩粒。那兩粒還是出院當(dāng)天在醫(yī)院吃的，婆婆馬秀珍還沒到。
從她來的那天起，她每天早上都跟我說同一句話:"藥我給你擱枕頭邊了。"
枕頭邊從來什么都沒有。
我的血壓從出院時的一百四十，漲到了一百七十五。
她簽過出院知情書。****：降壓藥每日必須服用，不可漏服。
她的名字，一筆一劃，端端正正。
今天，我把藥瓶放到她面前。
"媽，您幫我數(shù)數(shù)，還剩幾粒。"
"這藥你不許再碰！"
馬秀珍一把奪過我手里的藥瓶，攥在手心，五根手指收得死緊。
"西藥副作用大，吃了傷肝傷腎，還影響奶水。你想讓我孫女喝藥奶？"
我坐在床沿，剖腹產(chǎn)的刀口一陣一陣發(fā)緊。窗簾拉得嚴(yán)嚴(yán)實實，馬秀珍說坐月子不能見光?？照{(diào)被她關(guān)了三天了，七月的屋子悶得喘不動氣，我穿著長袖長褲的月子服，后背全濕了。
"媽，這是降壓藥，醫(yī)生說每天必須吃。"
我伸手。
"把藥還我。"
"你這個人怎么不識好歹？"馬秀珍往后退了一步，藥瓶藏到身后。"我生行舟那會兒，高壓一百六，誰吃過藥？不照樣好好的？"
賀行舟從臥室出來。
他手里端著一杯水，看見我伸著手、馬秀珍背著手的架勢，腳步慢了一拍。
"怎么了？"
"你來評評理！"馬秀珍一轉(zhuǎn)身，把藥瓶在賀行舟眼前晃了一下。"我說西藥影響奶水，讓她吃我?guī)淼闹兴幷{(diào)理，她不聽！非要吃這個！你看看圓圓這幾天拉了幾回肚子？就是她的奶有問題！"
"媽，降壓藥不能停的……"
"不能停不能停，你就知道幫她說話！"馬秀珍的嗓門拔高了一截。"我含辛茹苦從老家趕來伺候月子，掙來的全是白眼，是不是？"
賀行舟沒再接話。
圓圓在嬰兒床里哼了一聲，我下意識看過去。
她翻了翻身，又安靜了。
我收回目光，看著馬秀珍攥藥瓶的手。
"媽，藥還我。我數(shù)一下。"
"數(shù)什么？"
"數(shù)數(shù)還剩幾粒。"
馬秀珍的手頓了一下。
我站起來，刀口扯得人一激靈，走到她面前，把藥瓶從她手里抽出來。
她沒擋住。
我擰開瓶蓋，把白色的藥片一粒一粒倒在床頭柜上。
賀行舟靠近了兩步。"念念，你干嘛？"
我沒回他，低頭數(shù)。
一粒，兩粒，三粒。
二十八粒。
我又?jǐn)?shù)了一遍。二十八。
第三遍。還是二十八。
我抬起頭，看著馬秀珍。
"三十粒的新藥，出院那天從藥房拿的，我在藥袋上簽了字。"
"十二天。每天一粒的話，應(yīng)該剩十八粒。"
"二十八粒。十二天里，我只吃了兩粒。那兩粒是出院當(dāng)天在病房吃的，您還在老家。"
"也就是說，從您進這個家門到今天，十天，我一粒降壓藥都沒碰到。"
屋里沒人說話。
馬秀珍的臉一陣紅一陣白，嘴巴開了又合，什么聲音都沒出來。
賀行舟站在原地，看著柜子上攤開的那堆白色藥片，脖子上的喉結(jié)滾了一下。
他轉(zhuǎn)向馬秀珍。
"媽。"
他壓低了嗓門。
"出院那天你簽了一份知情書。上面醫(yī)囑寫得清清楚楚：降壓藥每日必須服用，不可漏服。你簽了名，一筆一劃簽的。"
"這十天，你每天早上跟念念說藥我擱枕頭邊了。枕頭邊什么都沒有。"
"二十八粒。媽，這些進了馬桶還是進了垃圾桶？"
馬秀珍的身子輕輕晃了一下。
"我能干什么？！"她整個人陡然炸開。"我忘了行不行！我每天又做飯又帶孩子又洗衣服，誰能樣樣記得住？你們自己不操心，出了事就賴我！"
她一把從柜子上掃過去，藥片蹦得滿地都是，滾進床底、柜腳、沙發(fā)縫里。
"不就是幾粒藥嘛！我賠你還不行？"
"不是忘了。"我蹲下去撿藥，刀口疼得手抖。"連續(xù)十天，每天說放了但沒放。十天零差錯地忘，已經(jīng)不是忘了。"
"你這是誣賴！"
馬秀珍沖上來，胳膊揮了下來，實實在在拍在我肩上。
我沒站住，膝蓋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