暗夜密探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-，沉悶而悠長。，面前攤著母親留下的那封信，燭火已經(jīng)換過三盞，她的眼睛熬得通紅，卻沒有絲毫睡意?！吧蚣一⒗?，害我性命?！?。？？？、墨跡、筆鋒。紙是普通的竹紙，市面上隨處可買；墨是尋常松煙墨，沒有特殊氣味；字跡潦草倉促，確實是在極度緊張或虛弱的狀態(tài)下寫就的。，是那個梅花印記。，小心翼翼地放回銅匣，貼身收好。?！叭〗悖俏??！北烫业穆曇魤旱煤艿汀！斑M來?！保掷锾嶂粋€食盒，鬢發(fā)被夜露打濕，臉上帶著幾分焦急?！叭〗?，奴婢去廚房打聽了，**房里的翠屏當(dāng)年不是發(fā)賣，是……是死了?！保骸霸趺此赖?？”
“說是得了急病，抬出去沒兩天就咽了氣?！北烫已柿搜士谒?，“可奴婢問了府里幾個老人，都說翠屏身體壯實，從沒生過什么病。而且她死得蹊蹺，抬出去的時候臉上蒙著白布，誰也沒見著最后一面?！?br>“葬在何處？”
“沒人知道。說是隨便找了塊荒地埋了，連個墳頭都沒有?！?br>死無對證。
沈清辭垂下眼簾，指尖輕輕叩著桌面。
趙氏做事，果然滴水不漏。
“還有一件事?！北烫覝惤诵曇魩缀跫?xì)不可聞，“奴婢在廚房聽燒火的王婆子說，柳姨娘病重那幾日，**曾單獨去過姨娘房里，待了小半個時辰。出來后**臉色不太好，把手里的帕子都攥爛了?！?br>“什么時候的事？”
“就在姨娘去世前兩天。”
兩天前。
沈清辭回憶著母親臨終前的狀態(tài)。那兩天母親的精神時好時壞，有時候清醒，有時候昏睡。她守在床前，寸步不離，但也有幾回被嫡母以“需要靜養(yǎng)”為由支開。
就是那幾回空隙里，趙氏來過。
“王婆子可靠嗎？”
“可靠?！北烫尹c頭，“她跟奴婢是同鄉(xiāng)，不會騙奴婢。而且她說這事的時候嚇得臉都白了，囑咐奴婢千萬別說出去，可見是真怕?！?br>沈清辭沉吟片刻：“王婆子還說什么了？”
碧桃猶豫了一下，聲音更低：“她還說……說柳姨娘死的那天晚上，她聽見靈堂里有動靜。本來想去看看，被**身邊的周媽媽攔住了，說夜深了讓她別多管閑事?！?br>靈堂里的動靜。
沈清辭想到了供桌下那片衣角，和那張“小心嫡母”的紙條。
那片衣角是粗布質(zhì)地，針腳粗糙，確實像是粗使仆人的穿著。周媽媽是趙氏的陪房丫鬟出身，如今是趙氏身邊最得力的管事媽媽，穿著打扮自然體面得多，不可能是她。
那會是誰？
是王婆子？
不對。王婆子是燒火傭人，負(fù)責(zé)廚房灶上，很少到后院來。而且她既然害怕，更不會冒險去靈堂。
府里的粗使仆人有幾十個，要想找出那個人，無異***撈針。
“碧桃，你去幫我打聽一件事。”
“三小姐請說。”
“府里有沒有誰的針線活做得特別差，差到一看就知道是誰縫的那種？”
碧桃想了想：“粗使丫鬟里，針線活都差不多，但要說最差的……”她忽然一拍手，“是小鵲！她進府才三個月，什么都不會，縫個補丁都能歪到天上去?！?br>小鵲。
沈清辭默默記下這個名字。
“還有一件事。母親生前那塊玉佩，你可知道藏在何處？”
碧桃搖頭：“柳姨娘把那玉佩看得比命還重，從不離身，也不讓旁人碰。奴婢只遠(yuǎn)遠(yuǎn)見過一回，是一塊白玉，上面刻著梅花，跟**上的花紋很像。”
梅花。
又是梅花。
沈清辭的心跳快了幾分。
那玉佩上有梅花紋，銅匣上也有梅花紋，信紙上的印記也是梅花——這三者之間，一定有關(guān)聯(lián)。
“三小姐，您先歇一會兒吧，天都快亮了?！北烫倚奶鄣乜粗俺綍r官府還要來，您總得有個精神。”
辰時。
沈清辭猛地想起這件事。
她只顧著查母親的死因，差點忘了眼前最要緊的事——阻止開棺。
“現(xiàn)在什么時辰了？”
“剛過四更，還有一個時辰就天亮了。”
一個時辰。
她必須在辰時之前找到阻止開棺的辦法。
沈清辭站起身，在屋中來回踱步。
找父親？不行。父親閃爍其詞，顯然不愿意管這件事，甚至可能根本管不了。
找祖母？祖母年事已高，府中事務(wù)已交給趙氏打理多年，未必肯為了一個妾室的喪事與官府對抗。況且，祖母還不知道趙氏遞狀子的事。
直接對抗官府？更不行。我一介女流，無權(quán)無勢，與公門對抗無異于以卵擊石。
那就只剩下一個辦法。
“碧桃，替我梳妝。”
“?。楷F(xiàn)在？”
“現(xiàn)在?！?br>沈清辭坐到妝臺前，銅鏡中映出一張蒼白的臉。眼睛紅腫，嘴唇干裂，發(fā)髻散亂，看起來狼狽不堪。
但她要的就是這副模樣。
“簡單梳一下，頭發(fā)不要盤得太整齊，臉上不要擦粉，越憔悴越好?！?br>碧桃雖然不解，還是照做了。
片刻之后，沈清辭起身，從箱籠里翻出一件素白的衣裙換上。這件衣裙是她去年做的新衣，一直舍不得穿，今日終于派上了用場。
“三小姐，您要做什么？”
“去見一個人?！?br>“誰？”
沈清辭推開門，東方天際已經(jīng)泛起了魚肚白。
晨風(fēng)裹著雨后泥土的腥氣撲面而來，吹得她衣袂飄飄，像一朵開在廢墟中的白花。
“去見祖母?！?br>沈家老**住在府中最深處的壽安堂，是一處三進的院落，青磚灰瓦，古木參天，處處透著大家族的底蘊與威嚴(yán)。
沈清辭到的時候，老**剛起身。
守門的婆子看見她這副模樣，嚇了一跳：“三小姐，您怎么這時候來了？老**還沒梳洗呢。”
“勞煩媽媽通報一聲，就說孫女有急事求見。”沈清辭說著，從袖中取出一個素色荷包，塞進婆子手中，“事關(guān)重大，等不得?！?br>婆子捏了捏荷包的份量，眼睛一亮，轉(zhuǎn)身進去通報。
不多時，里面?zhèn)鱽韨鲉韭暋?br>沈清辭深吸一口氣，邁步走進壽安堂。
老**正坐在暖閣里用早膳，滿頭銀發(fā)梳得一絲不茍，穿著一件赭色的寢衣，神情淡漠。她今年六十有七，身體還算硬朗，只是腿腳不太好，平時很少出門。
“辭兒來了？”老**放下筷子，打量了她一眼，眉頭微微皺起，“怎么憔悴成這樣？***的喪事辦得如何了？”
沈清辭撲通一聲跪在地上，重重磕了三個頭。
“祖母，孫女有一事相求。”
老**被她的舉動驚了一下：“有話起來說。”
“孫女不敢起。”沈清辭抬起頭，眼眶通紅，“昨夜江寧府來了人，說要開棺驗尸，說母親是畏罪自盡。孫女求祖母做主，保住母親最后的體面。”
“什么？”老**臉色一沉，“開棺驗尸？誰遞的狀子？”
“孫女不知。但王捕頭手里有狀子，說是有人告母親侵吞府中財物，事敗后畏罪自盡?！?br>老**沉默了片刻，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。
“***生前，可曾侵吞過府中財物？”
“母親生前連一件新衣裳都舍不得做，箱底只有兩副銀鐲子，不足二兩?！鄙蚯遛o的聲音微微發(fā)顫，“祖母若不信，可派人去查母親的遺物。孫女愿以性命擔(dān)保，母親清白無瑕。”
老**盯著她看了許久。
“你且起來?！?br>沈清辭沒有動。
老**嘆了口氣，對身邊的周嬤嬤使了個眼色。周嬤嬤會意，上前將沈清辭攙了起來。
“***的事，我自會過問。”老**的語氣緩和了一些，“你先回去歇著，辰時之前，我會派人去衙門說項?！?br>“多謝祖母。”沈清辭又磕了一個頭，卻沒有要走的意思。
老**挑眉：“還有事？”
沈清辭咬了咬嘴唇，像是在猶豫什么。
片刻后，她從袖中取出那只銅匣，雙手呈上。
“祖母，這是孫女在母親遺物中發(fā)現(xiàn)的。孫女不敢擅專，請祖母過目?！?br>老**接過銅匣，打開來看。
信紙展開的瞬間，老**的臉色變了。
她的手微微顫抖，渾濁的老眼死死盯著那枚梅花印記，嘴唇翕動了幾下，卻沒有發(fā)出聲音。
“這……”老**抬起頭看向沈清辭，眼神復(fù)雜得像是打翻了五味瓶，“這是***的？”
“是?！?br>老**沉默了很久。
暖閣里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(xì)微聲響。
“你先回去?！崩?*將信紙折好放回匣中，聲音比方才沙啞了幾分，“這件事，不要告訴任何人。包括你父親。”
沈清辭心頭一凜。
祖母的反應(yīng)不對。
她以為祖母會問信上寫了什么，會追問“實非庶出”是什么意思。
可祖母什么都沒問。
這說明——祖母可能知道些什么。
甚至，祖母早就知道些什么。
“孫女明白?！鄙蚯遛o福了福身，轉(zhuǎn)身往外走。
走到門口時，她聽見身后傳來老**一聲長長的嘆息。
那嘆息里藏著太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，像是愧疚，又像是無奈。
沈清辭握緊了袖中的手，加快了腳步。
走出壽安堂，天已經(jīng)大亮了。
晨光照在青石板路上，昨夜的雨水還未干透，泛著泠泠的光。
碧桃在院門口等著，看見她出來，連忙迎上去：“三小姐，老**答應(yīng)了嗎？”
“答應(yīng)了?！?br>碧桃松了口氣：“那就好，那就好?！?br>沈清辭卻沒有松氣。
祖母答應(yīng)得太快了。
快到像是早就知道這件事會發(fā)生，早就準(zhǔn)備好了應(yīng)對之策。
一個念頭忽然閃過腦海：
狀子是誰遞的，祖母未必不知道。
甚至，祖母可能比她知道得更多。
“碧桃。”
“奴婢在。”
“你去打聽一下，祖母身邊的人最近有沒有跟**那邊走動?！?br>碧桃一愣：“三小姐懷疑老**？”
“不是懷疑?！鄙蚯遛o抬起頭，望著壽安堂高聳的屋脊，聲音很輕，“我只是想知道，這沈府里，到底誰才是真正說了算的人。”
晨風(fēng)吹過，檐角的風(fēng)鈴叮當(dāng)作響。
沈清辭轉(zhuǎn)身離去，腳步比來時更沉。
她走出沒幾步，忽然聽見身后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“三小姐留步！”
是周嬤嬤。
沈清辭停下腳步，回頭看去。
周嬤嬤氣喘吁吁地跑過來，手里拿著一樣?xùn)|西。
“老**讓奴婢把這個交給三小姐?！敝軏邒邔|西遞過來，壓低聲音，“老**說，這是柳姨娘當(dāng)年進府時帶來的，她替柳姨娘保管了十六年，如今該物歸原主了?！?br>沈清辭接過東西。
是一塊玉佩。
白玉，溫潤如凝脂，上面刻著一枝梅花。
與母親生前那塊一模一樣——
不，不是一模一樣。
這就是母親那塊。
沈清辭的指尖摩挲著玉佩上的紋路，心跳如擂鼓。
“老**說，三小姐收好便是，不必多問。”周嬤嬤說完，轉(zhuǎn)身快步離去，像是怕被什么人看見。
沈清辭攥緊玉佩，指節(jié)泛白。
玉佩在祖母手里。
祖母替母親保管了十六年。
十六年——
恰好是她出生的年數(shù)。
她低頭看向手中的玉佩。晨光下，白玉中隱約透出一縷紅絲，像是血管，又像是什么字跡。
她將玉佩舉高，讓陽光穿透玉身。
紅絲在光線下漸漸清晰——
是一個字。
篆書，筆畫繁復(fù)，但她認(rèn)出來了。
那是“嫡”字。
嫡。
沈清辭的手猛地一抖，玉佩險些脫手。
她迅速將玉佩收進袖中，轉(zhuǎn)頭看向碧桃。
碧桃的臉色也白了：“三小姐，這……”
“回去再說?！?br>沈清辭加快腳步，幾乎是逃一般離開了壽安堂。
身后，壽安堂的大門緩緩關(guān)上，發(fā)出沉悶的聲響。
像是有什么東西，正在悄悄落幕。
又像是有什么東西，正要拉開序幕。
晨光灑滿庭院，花木上的露珠晶瑩剔透，一切看起來祥和安寧。
可沈清辭知道，從這一刻起，一切都不同了。
母親的死，那塊玉佩，那句“實非庶出”，還有祖母十六年的隱瞞——
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方向。
她必須沿著這條路走下去，無論前方是刀山還是火海。
回到房中，沈清辭關(guān)上房門，靠著門板緩緩滑坐在地。
玉佩被她攥在手心，硌得生疼。
她沒有松開。
窗外的日頭漸漸升高，辰時快要到了。
她不知道祖母能不能阻止官府開棺，不知道今晚還會發(fā)生什么。
但有一件事她可以肯定——
這沈府的天，快要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