臘月二十九，我在廚房守著一鍋吊了八個小時的老鴨湯。
孫女團團踩著小板凳，把半瓶醋全倒進鍋里。
酸味沖出來時，我連忙去攔她，“團團，這鍋湯晚上要給客人喝，不能亂倒?！?br>“奶奶兇我。”她扯開嗓子哭，手里還攥著醋瓶。
兒媳宋嘉寧踩著拖鞋沖進來，一把抱起她。
“媽，你怎么回事？讓你做頓飯就這么委屈，還拿孩子撒氣？”
我看著那鍋發(fā)黑的湯，一句話卡在喉嚨里。
今天是我六十歲生日。
客廳里坐著宋嘉寧娘家的十幾個親戚，瓜子殼扔了一地，茶杯空了也沒人添水。
小姨媽把腳翹在我剛擦過的茶幾上，親家母錢秀蘭正把我柜子里的燕窩往自己包里塞，說是拿回去給團團燉。
這套房子是我和老伴半輩子攢下來的。
老伴走后，兒子沈澤說工作忙，求我搬來照顧他們。我從自己的小院搬到這里，替他們帶孩子，做飯，洗衣，貼錢還房貸。
宋嘉寧說**媽腰不好，我讓錢秀蘭住進主臥旁邊的客房。她一住就是三年。
我以為家里熱鬧些也好。
熱鬧是真的，只是這好日子不是我的。
團團把我新買的血壓計拆了，宋嘉寧說孩子動手能力強。
團團把我老伴的照片拿去墊積木，沈澤說小孩不懂事。
團團今天毀了這鍋湯，他們讓我道歉。
宋嘉寧見我不說話，聲音更尖。
“大過年的，別擺你那張苦臉。團團好心幫你，你嚇到孩子了，給她說對不起?！?br>我問她：“這鍋湯怎么辦？”
“一鍋湯能值幾個錢？”她把醋瓶往灶臺上一放，“你別借題發(fā)揮?！?br>我把火關了，解下圍裙。
“那你們自己做吧?！?br>宋嘉寧愣了一下，伸手攔我。
“你給我站住。外面那么多人等著吃飯，你現(xiàn)在撂挑子，是想讓我娘家人看笑話？”
“他們看了三年了，還沒看夠嗎？”
她臉色一沉，“媽，你說話別這么難聽?！?br>我繞開她，走到客廳。
錢秀蘭正拿著我那只金鐲子往自己手腕上套，見我出來，手往包邊縮了一下。
“親家母，你這鐲子挺沉，我就看看?！?br>“放下?！?br>屋里靜了半拍。
宋嘉寧跟出來，“媽，你又鬧什么？我媽又不是外人?！?br>我看著她，“她不是外人，那我是外人？”
沈澤從陽臺打完電話進來，眉頭皺著。
“媽，今天這么多人，你別找事?！?br>我盯著他。
這個我從小拉扯大的兒子，站在一地瓜子殼中間，西裝筆挺，手腕上戴著我賣掉老房首飾給他買的表。他看都沒看廚房那鍋壞掉的湯，也沒問我這個壽星有沒有吃過一口飯。
“團團把湯毀了，我說了她一句，你媳婦讓我道歉?！?br>團團抱著宋嘉寧的脖子，立刻哭得更響。
“爸爸，奶奶壞，她推我，還要打我?！?br>我說：“我沒有推她?！?br>宋嘉寧立刻接話，“你沒推她，她會哭成這樣？媽，我知道你嫌我娘家人來得多，可孩子是無辜的?！?br>沈澤看了看團團，又看我。
“媽，小孩子能撒什么謊？你年紀大了，脾氣別這么沖。”
這句話像一盆冷水從頭澆下來。
我問：“你信她，不信我？”
沈澤揉了揉眉心，“不是信誰的問題。你是長輩，先低個頭，家里就過去了?！?br>宋嘉寧抱著團團往前走一步。
“聽見沒有？給孩子道歉。”
親家母也開口，“親家母，不是我說你，你這把年紀還和小孩計較，傳出去丟的是沈澤的臉?！?br>我看著一屋子人。
他們端著我泡的茶，吃著我買的水果，坐在我的房子里，讓我向一個毀了壽宴湯的孩子道歉。
我忽然不想忍了。
“行，我走?！?br>沈澤臉一沉，“媽，你別動不動拿走嚇人?！?br>我轉(zhuǎn)身回房拿包。
宋嘉寧在身后喊：“你今天敢出這個門，晚上就別回來。團團也不用你接送了，我看你離了這個家還能去哪?！?br>我的手已經(jīng)握住門把。
“那就不用回了。”
門關上時，樓道里比屋里安靜。
我站了幾秒，才發(fā)現(xiàn)自己只穿了室內(nèi)棉鞋。
沈澤沒有追出來。
我坐電梯下樓，保安小李看到我，連忙從崗亭里出來。
“江姨，這么冷，您怎么一個人出來了？”
我說：“去小院?！?br>小李看了